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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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上,食堂门口的木板换了纸。

换纸的是瘦高个。他拿着一卷透明胶,一个人把新纸贴上去,贴得很正,四个角都压平了。

上一周的那张被他揭下来,卷成一卷,夹在腋下带走了。

新纸的抬头是四个字:本周业绩。

底下一列编号,编号后面跟着数字。数字后面还有一栏,是空的。

打饭的队伍从纸底下过。每个人都要抬一次头。

有的人抬完就走,有的人抬完停一下,往下数几行,再走。

陈九斤排在中间。

他抬头,从上往下看。

他不用找自己的编号。他昨天下午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了——那二十分钟他对着一条断线说话,屏幕上一个数字都没出来。

三零七八在倒数第五。

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被人用红笔画了圈。

红笔画得很随意,一个圈没画圆,另一个圈画到编号外面去了。

其中一个编号他认得。

三零四五。

那是三天前培训完被叫出去“看看”的两个人之一。

那天他们跟着瘦高个上了楼梯,铁栅门在身后拉上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回来了。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在,看着也没缺什么,走路正常,吃饭正常。

只是不说话了。

三零四五坐回自己的位置,一整天没有开口。有人问他上头是什么,他摇了摇头。再问,他就把脸转开。

现在他的编号被红笔圈住了。

陈九斤打完饭,端着盆坐下。

崔发财坐在他斜对面。

崔发财今天不对。

他吃得很快,快到几乎不嚼。吃完他没有走,坐在那儿,把筷子在饭盆边上磕,磕一下停一下,磕一下停一下。

他磕了七八下,抬头往食堂门口那块木板看了一眼。

看完他低下头,又开始磕。

陈九斤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那份吃完,把盆送回去,出了食堂。

他没有回宿舍。他站在水房门口等。

水房在楼梯拐角,一排四个水龙头,两个是坏的。这个点没什么人。

崔发财过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进门就往水龙头那边走。

陈九斤在门口叫住他。

“发财哥。”

崔发财回头。

陈九斤从裤兜里摸出半根烟,递过去。

这是他昨天用退回来的那五百块里的十块买的。园区里的小卖部只有三样东西:烟、方便面、卫生纸。一包烟三十,他不抽烟,他买了一包,拆开分成两半,一半揣着。

“抽吗。”

崔发财愣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去,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不是不想接,是这半根烟递过来的方式让他停了一下。

他把烟接住,没有点。他把它别在了耳朵上。

“找我啥事。”

“公示栏上圈红的那两个。”陈九斤说,“去哪儿了?”

崔发财把塑料桶放在地上。

“我哪知道。”

“昨天晚上他们床上还有褥子。”

“我怎么知道。”崔发财说,“调走了呗。这地方天天有人调来调去。”

耳朵嗡了一下。

【二楼。】

陈九斤没有让脸上有任何变化。

他往水房里面看了一眼。里间隔着一堵半墙,有个人在洗衣服,背对着门口。是贺明。

他把声音压低了半度。

“二楼在哪儿?”

崔发财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慢慢僵的,是一下子。他连眼睛都没有眨。

“谁跟你说的二楼。”

“培训的时候那个人说的。”陈九斤说,“他说三天背不下来的去二楼。我以为是二层。”

“不是二层。”

“那是几层?”

崔发财没有回答这句。他弯腰去拧水龙头,拧了一下没水,换了一个。

水出来了,哗哗地响。

里间洗衣服的贺明把自己那边的水龙头也开了,开得比之前大。

崔发财就着水声开的口。

“不是层。”他说,“二楼不是一个层,是一个地方。在后头,隔着一道墙,进出走另外一个门。”

“那里头是什么?”

“我没去过。”

“听说过什么?”

崔发财的手在水里泡着,没有动。

“听说里头不打电话。”

陈九斤等着。

“打电话的算好的。”崔发财说,“到了那头就不算干活的了。就算……”

他停住了。

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两个人,边走边说话,说的是本地话。

崔发财立刻把水龙头关了。

“我瞎说的。”他说,“你别听我瞎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脚步声远了。

崔发财把桶提起来,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浇在他鞋上。他没管。

“兄弟,”他说,“我劝你一句。”

“你说。”

“你别问。”

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往门外看了一眼。

从水房门口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食堂门口那块木板的一角。

他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了下来。

他没有点。他把它在两根手指中间捻了两下,从中间掰断了,断成两截,扔进了地上的水沟。

【下一个可能是我。】

陈九斤站在原地。

崔发财提着桶出去了,走得很快,桶撞在腿上一路响。

他一个人在水房里站了一会儿。

里间的贺明把衣服拧干,端着盆出来。经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你问他没用。”贺明说。

这是这几天他对陈九斤说的第二句话。

“为什么?”

“他上个月差一点就去了。”贺明说,“倒数第三。倒数两个走了,他留下了。”

他说完就走了,端着那盆湿衣服上楼。

陈九斤低头看地上的水沟。

那两截烟在水里泡着,慢慢散开,烟丝一点一点浮起来。

天黑以后,他绕到三楼另一头。

三零四的门开着。屋里亮着灯,四个人在,两个坐着,两个躺着。没有人说话。

靠窗那两张床是空的。

不是乱的。褥子铺得平平整整,四个角都掖进了床板下面,枕头摆在正中间,枕头上还搭着毛巾。

叠得比屋里其他六张床都整齐。

走得急的人不会把褥子铺成这样。

是有人替他们铺的。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三四秒。屋里有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去了。

他往回走。

走廊里那盏坏了的灯还是坏的。走过第三根柱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开着的门。

灯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走廊地上,是一个长方形。

那两张床在这个长方形的正中间。

他把这一天记了一笔账。

第一条:垫底的人会不见。不见的地方叫二楼,在后头,隔一道墙,另有一个门。

第二条:二楼里头不打电话。

第三条:崔发财上个月是倒数第三。他今天在食堂磕了七八下筷子,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排第几。

他往公示栏那边走。

走到跟前他抬头,从下往上数。

倒数第一,圈了。倒数第二,圈了。倒数第三——

崔发财。三零七四。

倒数第四,三一〇二。

倒数第五,三零七八。

他自己。

他站在木板前面,把这五行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编号,第二遍看数字,第三遍看那两个红圈画的位置。

一个圈没画圆,另一个圈画出了框。画圈的人画得很随意——随意到根本不用瞄准。

他往回走,上楼,进屋,躺下。

躺到十一点他还醒着。

他在心里过那本蓝皮本子。第一页三条,第二页四条,第三页两条加一个括号。他默得很顺,一个字不差。

默完他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

问题不在于他背不背得下来。

问题在于,他昨天下午对着一条断线说了二十分钟话,屏幕上一个数字都没有。这个星期还有六天。六天以后,那块木板上会重新贴一张纸。

红笔在瘦高个手里。

他得让那个数字不在最下面两行。

同时他不能真的打通一个电话。

这两件事看上去只能选一件。

他把手放在胸前那块工牌上,摸到背面那道划痕。

他躺在黑暗里,开始想第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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