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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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房在二号楼二层。

一进门是一股味道,汗味、烟味、还有一股塑料被烤久了的味。四十台电脑挤在四排桌子上,桌子和桌子之间用三合板隔开,隔板只有半人高。每个机位上挂着一副耳机。

窗户全都关着,用报纸糊了下半截。

“三零七八,第三排,第五个。”

陈九斤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坐垫上有一块凹进去的印子。他前面那个人坐了多久,坐出这么一块印子,不知道。

瘦高个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纸上是一列号码。每一行前面有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年份。

一九五三。一九六一。一九四九。一九七八。一九五五。

他往下看,看到二十几行才出现一个一九九几的。

“先试拨。”瘦高个说,“陪练号,最上面那个。不用你说什么,你就听,听完把耳机摘了。”

“陪练号是什么?”

“咱们自己人。”瘦高个说,“他在三楼那间屋,你听得见他,他听得见你。练手用的。”

陈九斤把耳机戴上。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通了。

耳机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喂?”

陈九斤没有说话。

他在等。

他把注意力全压下去,压到耳朵后面那个地方——昨天、前天,那句话就是从那儿响起来的。

女人又说了一句:“喂,你说话呀。”

什么都没有。

耳朵是干净的。太阳穴一点动静也没有。

女人在那头笑了一声,说了句什么,语气很轻松,听得出是在演。她说了三四句,句句都在演,句句都是假的。

陈九斤听着。

一句都没响。

他把耳机摘了。

“行了?”瘦高个问。

“行了。”

“怎么样?”

“听着挺像。”

瘦高个笑了一下,走开了。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上,一动没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把耳机重新戴上,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他把耳机摘下来搁在桌上,把音量开到最大,让声音在隔板里响。

女人又说了一遍那几句。

还是没有。

他挂断,第三遍。

这一遍他把嘴凑到麦克风前面,主动问了一句:“姐,你今年多大了?”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哟,问这个干什么。姐今年二十八。”

二十八。

他听见的还是只有这三个字,从耳机里出来的这三个字。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挂了。

他坐着,把这三次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没人说谎。刚才那女人从头到尾都在说谎。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编的,她的年龄大概率也是编的。

按理说,早该响了。

他往三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板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起来。

“上厕所。”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出了机房。

三楼那间屋门开着一条缝。屋里坐着三四个人,戴着耳机,对着话筒说话,说的都是那种要演的语气。靠门口那个是女的,三十来岁,说话的时候手里在剥一个橘子。

陈九斤在门口站了两秒。

“姐。”他喊了一声。

那女人回头,把耳机推到脖子上:“干嘛?”

“三楼这间是不是有个陪练的?”

“我就是。”

“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吧。”

“可能吧。”她说,“我一上午接了十来个。”

“姐你今年多大?”

女人笑了:“哟,跟刚才那个一样。二十八。”

耳朵嗡了一下。

【三十六。】

陈九斤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女人还在笑,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吃不吃?新来的都爱问这个。”

“不吃。谢谢姐。”

他转身下楼。

下楼梯的时候他每一级都踩得很实。

不是人不对。

同一个人,同一句谎,隔着电话,什么都没有;当着面,响了。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写下来,写得清清楚楚:「隔着电话,不响。」

这一条比昨天那三条都要紧。

昨天他知道的是“得当面”。今天他知道的是——这个东西,帮不了他在电话里干任何事。

它只在这栋楼里管用。

只对着他跟前站着的这些人管用。

他走回机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心里松了一块,同时又沉了一块。

松的是: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东西变得更好用。

沉的是:他要在这地方活下去,靠的还是那本蓝皮本子上的东西。

瘦高个又走过来了。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那张号码单,在陈九斤桌上敲了敲。

“下午开始真拨。”他说,“你先挑一个。”

“挑哪个?”

“随便挑。”瘦高个说,“挑哪个都行,都一样。”

耳朵嗡了一下。

【挑老的那些,留下。挑年轻的,第一批送走。】

陈九斤的手在纸上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

他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用手指从上往下划,划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挑。

一九五三。一九六一。一九四九。

他的手指停在一九四九那一行。

“这个吧。”

“为什么挑这个?”

“数字好记。”陈九斤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

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像真的。

一九四九。他挑这一行,是因为那句话说“挑老的那些,留下”。

他挑了,他就能留下。

留下的是他。挑出去的是这一行后面那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按在纸上,指腹底下就是那四个数字。

三年前那个会议室里,培训的人讲完第一课,最后说了一句:“你们记住,你们不是在跟人打交道,你们是在跟一笔账打交道。”

那时候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现在明白那句话是干什么用的了。

那句话不是教你怎么干活。那句话是给你一个东西,让你晚上睡得着。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把笔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勾。

“行。三点开始。”

他把名单收走了。

收走的时候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陈九斤挑的那一行,扫完又抬眼看了陈九斤一下。

那一眼比刚才长一点。

隔壁机位,练志刚的手停在键盘上。他没有转头,但他刚才在打字,现在不打了,停了大概三四秒才重新开始。

再隔壁,高凯正在绕耳机线。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线太紧了,他松开重新绕。

三点整,机房里的电话开始响。

不是响铃,是四十个人一起按下拨号键那种声音。塑料按键,四十下,不整齐。

陈九斤把耳机戴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行。

一九四九。

七十七岁。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一声。

第二声还没响完,他抬手把线拔了。

耳机里静下来。

他坐着没动,坐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线重新插回去。

他没有再拨。他把耳机戴上,把麦克风扳到嘴边,开口说话了。

他说的是那本蓝皮本子第一页的第一条:怎么让对方先开口。

他先问了一句什么,停下来,等。等了七八秒,点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问了一句,又等。

隔板挡着,谁也看不见他屏幕上那条线是断的。谁也听不见耳机里有没有人在说话。

别人听见的,是三零七八在打电话。语速不快,中间有停顿,该“嗯”的时候“嗯”,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他说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他没有说一句要钱的话,也没有说一句骗人的话。他说的全是提纲上那三条的空壳子——问一句,等一等,再问一句。

对着没有人的那一头。

到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哦”了一声,语气往下沉了半度,像是对面挂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

隔板那头,练志刚还在说。他的语气比刚才更软了,软得让人心里发毛。

隔板另一头,高凯也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跟三楼那个剥橘子的女人一模一样。

陈九斤听着那个语气,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号码单又拉过来。

单子上还剩三十九行。

他把这三十九行的年份,一个一个记住了。

记住了没有用。这三十九个人他一个也帮不了。

但他还是记住了。

三年催收教过他一件事:你记不住的东西,就等于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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