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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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以后二十分钟,门开了。

灯亮了。

蔡三平站在门口。段虎在他身后半步,段豹在更后面,靠着走廊那侧的墙。

屋里八个人从床上坐起来。有人还没睁开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

蔡三平没有进屋。他就站在门框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听说,”他说,“这屋里有人讲,我那天在楼门口说的话不算数。”

没有人出声。

“讲这话的人,自己站出来。”蔡三平说,“站出来的,我不动他。我就是想听他当着我的面再讲一遍。”

屋里八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蔡三平开始数。

“一。”

“二。”

他数得不快,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往外放。数到第三个的时候,王铁柱的呼吸开始出声。

“三。”

“四。”

“五。”

崔发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六。”

“七。”

段虎动了。

他走进屋,两步走到王铁柱床前,一把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王铁柱只穿着秋裤,光着脚,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跪在了地上。

“三哥,”段虎说,“就是他。前天收钱的时候他叫得最欢,说什么‘三哥定的规矩早交早安生’,转头就跟人说你那话不算数。”

“不是我!”王铁柱的声音一下子劈了,“三哥,真不是我!我在这儿两年多,我什么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开始哭。

哭得很难看,鼻涕流下来,他用手背抹。

练志刚坐在自己床上,手里的话术本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啪”的一声。

他没敢捡。

蔡三平还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八。”他继续数。

“九。”

“我知道是谁报的。”

说话的是陈九斤。

他从第八张床的床沿上站起来。

他没有急,他先把鞋穿上了。穿完他走过去,走到王铁柱和段虎中间,伸手把王铁柱往后拨了半步。

就半步。拨完他把手收回来。

王铁柱的哭声断了。断在嗓子里,变成一个嗝。

“你说什么?”段虎说。

陈九斤没有理他。他看着门口的蔡三平。

“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以后,”他说,“有人从这屋出去,往三零一那头走。三零一斜对面是虎哥的屋。那人在虎哥屋里待了大概七八分钟,回来的时候没走原路,绕了楼梯口那一圈。”

“十点四十以后走廊上没有人,绕不绕都一样。他绕,是不想让人看见他从哪个方向回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跟虎哥说的是——”

他把语气放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屋里有人说,三哥那天在楼门口说的话不算数。’”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他说的是‘屋里有人’。”

屋里安静了。

靠里那张床上,贺明坐着,脸冲着墙的那一侧。

他慢慢转了过来。

“你有证据吗。”他说。

“十点四十二你出的门。”陈九斤说,“我记得是四十二,因为你出门的时候楼下发电机刚响,发电机每天十一点响,那天早了十八分钟,我当时还想为什么。”

“十点五十,你回来。你进门先看的是我这张床,看完才回自己床上。”

“你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一样东西,一根烟。虎哥屋里的烟。你没有点,你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他顿了一下。

“现在枕头底下还有没有,我不知道。”

“我没去过虎哥屋里。”贺明说。

耳朵嗡了一下。

【我不说他们就说我。】

陈九斤看着他。

有那么两秒,他没有开口。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去是什么分量。这一屋子人从今往后会怎么看他,蔡三平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往后在这栋楼里是什么位置,全在这两秒里。

他还是说了。

“他说的是——”

他把那句话原样念了出来。

“我不说他们就说我。”

贺明的脸没有变。

变的是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慢慢地攥起来,攥到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崔发财在自己床上小声“嘶”了一声。

练志刚终于弯腰去捡地上那本话术本。他捡的时候手在抖,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段虎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

“虎哥。”陈九斤转过头看他,“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二到十点五十,你屋里除了你和他,还有没有别人?”

段虎张了张嘴。

“有的话,”陈九斤说,“现在叫来对一句就行了。”

段虎没有说话。

门口的蔡三平这时候动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屋里走了两步。

他没有看贺明,也没有看王铁柱。他看的是陈九斤。

“你想让我怎么办。”

这句话问得很轻。

屋里所有人都在等陈九斤的回答。

他们以为他会说“打他”,或者“送二楼”。

陈九斤说的是另外一句。

“三哥,规矩上写着,屋里的事屋里报,谁越过谁去说话,按第五条办。”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蔡三平在原地站了三四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跟前天在空地上那一声不一样。前天那一声是从鼻子里出来的。这一声出了嗓子。

“第五条。”他说,“行。”

他往回走了半步,站到段虎前面,挡住了他弟弟的视线。

“虎子。”

“三哥。”

“我知道是你去说的。”蔡三平说。

段虎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管是谁去说的。”蔡三平接着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说话那个人。我是来让这一层四十个人看见——我那天在楼门口说的话,算数。”

他把手插回裤兜里。

“现在他们看见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贺明。”

“三哥。”

“明天早上你去后勤,领三天的杂役。”蔡三平说,“三天以后你还回三零七。谁要是这三天里动你一下——”

他回头扫了一眼屋里。

“——我按第五条办谁。”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段虎跟出去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

段豹一直靠在走廊那侧的墙上。整个过程里他就动过一次:陈九斤说完“按第五条办”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

只有一下。而且没有人在看他。

门关了。

灯灭了。

黑暗里,王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摸回自己床上。他躺下之后一直没有出声,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啊。”

没有人接。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王铁柱在摸自己的鞋。

他把鞋摸到手里,没有穿,抱在怀里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陈九斤醒的时候,看见自己床边多了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是热水。

王铁柱已经出门了。

贺明在自己床上躺下去,脸又冲了墙。

躺了大概一分钟,他忽然坐起来,把鞋脱了。

他刚才是穿着鞋躺下的。

他把鞋脱下来,摆在床边,两只鞋鞋头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他躺回去,再没动过。

贺明去后勤领杂役那三天,屋里没有人跟他说话。

第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崔发财正低头系鞋带,练志刚在翻本子,罗宝根爬下床去够自己的毛巾。

没有人抬头。

他就走了。

第三天晚上他回来,手上有三道口子,是搬东西划的。他自己找出一卷胶布缠上,缠完躺下,脸还是冲墙。

那天夜里,陈九斤听见他翻了很多次身。

陈九斤躺在第八张床上。

蔡三平走之前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

不是“我按第五条办谁”那句。

是更早的那一句——蔡三平往屋里走那两步的时候,看着他,很轻地说的那一句。

“你这个人,我得想想怎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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