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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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段虎来叫他。

“三哥找你。”

去的地方是一层最东头的杂物间。屋里堆着旧桌椅、几卷电线、半桶灰。窗户很小,靠墙有一张长条凳。

蔡三平坐在凳子上抽烟。

段虎和另一个打手站在门口。段豹靠着门外的墙,还是那个姿势。

“搜。”蔡三平说。

陈九斤把两只手举起来。

“不用举。”蔡三平说,“又不是抓贼。”

他还是举着。

段虎走过来,从上往下拍。拍到裤兜,摸出一把零钱和那半根烟的另外半根。拍到胸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陈九斤的领口,摸出一张纸。

纸对折了四次,折成很小的一块,边角已经磨毛了。

段虎捏着它,两根手指一撕就要撕。

“先别撕。”蔡三平说,“我看看。”

段虎把纸递过去。

蔡三平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把纸一层一层展开。展到最后一层,纸整个摊在他膝盖上。

那是一张缴费单。上面有名字,有年龄,有一串床位号,有一行诊断,右下角一个红章。章底下印着日期。

蔡三平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从上往下,一行一行看。看到中间的时候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

陈九斤站在三步外。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陈小满。”蔡三平念了出来,“十九。”

“我妹妹。”

“什么病。”

“肾。”

“一个礼拜几次?”

“三次。”

“换一个多少钱。”

“三十万。”

“你们家有多少。”

“没有。”

蔡三平把烟灰弹在地上。

“那她等什么。”

“等配型。”

“配上了呢。”

“配上了也是三十万。”

蔡三平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右下角的日期。

“透析能撑多久。”

“医生不给准数。”陈九斤说,“三年,五年,也有撑十年的。”

他停了一下。

“也有撑不到明年的。”

杂物间里安静了两秒。

蔡三平把纸在膝盖上抚平了一下。

“三十万。”他说。

“嗯。”

“你在这儿要挣四百万才能走。”

“嗯。”

“四百万你挣不到。”蔡三平说,“三十万你也挣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陈九斤没有回答这一句。

蔡三平“嗯”了一声。

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来。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看了大概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陈九斤一直站着没动。

杂物间很小,四个人站在里头,谁动一下都听得见。

段虎把手插在裤兜里,插了两次没插进去,他裤兜里还捏着刚才搜出来的那把零钱。他把零钱掏出来,放在旁边一张旧桌子上,硬币滚了一枚,滚到墙角。

他没有去捡。

门外的段豹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另一个打手一直盯着蔡三平膝盖上那张纸看。他不识几个字,但他看得出那是医院的东西——他大概也见过这种纸。

陈九斤想的不是那张纸会不会被撕掉。

他想的是那张纸上有一串床位号。有床位号就能找到医院,找到医院就能找到人。

昨天夜里那个念头又回来了:他删通讯录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张纸。

“坐。”蔡三平说。

陈九斤没有坐。

“坐。”蔡三平又说了一遍,把纸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手压着。

陈九斤坐到长条凳的另一头。

“那天在外头,”蔡三平说,“你说的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我猜的。”

“猜的。”

“嗯。”

蔡三平笑了一下。

“我不管你怎么知道的。”他说。

耳朵嗡了一下。

【我非知道不可。】

陈九斤脸上什么都没有。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蔡三平说。

【说不出来今天就打断你一条腿。】

陈九斤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擦完他说:“三哥,我真是猜的。”

“怎么猜的。”

“我在电话里干了三年。”陈九斤说,“天天猜人。猜他有没有钱,猜他是不是在家,猜他说‘我明天就还’的时候是真是假。”

“猜错了没事,猜对了有奖金。”

“猜多了就顺嘴。”

他说完抬起头。

“那天你把手在裤子上擦了,说完‘我最讲道理’就擦的。我一看那个动作,嘴就顺出来了。顺完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蔡三平看着他。

看了大概五六秒。

“外头有人托我照应你。”他说。

【我看看他慌不慌。】

这一句最难。

前两句是威胁,威胁听着难受,但不难应付。这一句是甜的。

甜的那一句要是接错了,就等于告诉对方:外头还有人惦记你。

陈九斤把眼睛抬起来,很平地看着他。

“不可能。”他说。

“为什么不可能。”

“我出来那天跟家里说去广东。”陈九斤说,“登记的时候我也这么说的。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

“三哥要是不信,可以去问登记那位。他那天在我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蔡三平没有立刻说话。

他信了一半。

信的那一半是:这个人确实是干催收的,说话的路数、看人的地方、那种把话往回收的分寸,装不出来。

不信的那一半是:光凭一个擦手的动作,猜不出那么整的一句话。

但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想不出别的解释的时候,一个人只能在两条路里选一条:要么现在就把这个人废掉,要么先用着,边用边看。

废掉一个能背四十七个人名字的人,太亏。

蔡三平的手指在膝盖上那张纸边上敲了两下。

他把纸拿起来,重新按原来的折痕折。

折了四次,折成很小的一块。

折的时候他动作很轻,怕折断似的。

他把纸递过来。

陈九斤伸出两只手去接。

他接过来,当着蔡三平的面,把纸捏了捏,捏平那两道被段虎捏出来的褶,然后塞回领口,塞进内衣口袋。

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洇软了一小块。

“行了。”蔡三平说,“你回去。”

陈九斤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蔡三平在后面开了口。

“三零七八。”

“三哥。”

“你知道我为什么关那两个人三天,回来还让他们干活吗。”

“不知道。”

“我这人,打完再问。”蔡三平说,“打完了再问是谁干的。是谁干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四十几个人看见我打了。”

他把烟按在窗台上。

按了两下才灭。

“明天开始,你跟着虎子跑跑腿。”

陈九斤停了半秒。

“跑什么腿。”

“送东西,取东西,点点人。”蔡三平说,“你不是记性好吗。记性好的人干这个不亏。”

“行。”

陈九斤没有立刻往外走。

“三哥。”

“嗯。”

“我这个月的表在哪儿。”

蔡三平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怕垫底。”

“我怕。”

蔡三平笑了一声。

“跑腿的挂在我账上。”他说,“表上照贴,名字照有。”

“但垫底那张单子报上去的时候,跑腿的不报。”

陈九斤站着没动。

杂物间里另外三个人也没有动。段虎的手还插在裤兜里。

“报到什么时候。”

“报到我不想用你为止。”

蔡三平把两只手撑在长条凳上,往后靠了靠。

“三零七八,你听清楚。这不是我给你的。”

“这是我借你的。”

陈九斤点了点头。

“借的要还。”他说。

“你知道就行。”

段虎在门口“嗤”了一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跟蔡三平的一模一样。

陈九斤走到门口。

段豹站在墙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过道让开。

跟前天晚上那半步一样宽。

陈九斤走出去,走过一段没有灯的走廊,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他把手伸进领口,把那张纸摸出来。

纸还是那张纸。折痕还是原来的折痕。

只是右下角那个红章,被人的手指压过之后,边缘有一小块洇开了。

他把纸重新塞回去。

塞完他站在楼梯口,把这一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蔡三平说了三句假话。三句他都听见了。

三句里,他一句都没有拆穿。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趟拿到了什么——从今天起,蔡三平认定他只是个运气好、嘴顺、记性不错的催收员。

一个可以用的人。

用得上的人不会被送去二楼。

他把这一趟里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在心里又对了一遍。

“我猜的。”

“猜多了就顺嘴。”

“我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三句里,有两句是真的。

第三句是假的。

他这辈子说过的谎不多。他在电话里说过很多不算数的话,那些话不叫谎,那些话叫话术——公司是这么教的,他自己也这么信了三年。

今天这一句不一样。

今天这一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为了保住自己而说的、对着一个能决定他明天在哪儿的人说的。

说完他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以后还会这么说。

他也很清楚自己付出了什么。

那张纸上有一串床位号,而那串号码,现在有另外一个人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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