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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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天,上午十点。

机房二层,一号楼一组,四十个机位。

陈九斤坐在第三排靠东那一台。他刚把耳机线绕好挂在挂钩上,桌上摊着昨天缝起来的那一沓纸。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

一张纸拍在他键盘旁边。

拍得很重,那张纸的边角弹了一下才贴平。

陈九斤抬头。

蔡三平站在他机位边上,一只手还按在那张纸上。

段虎站在过道那头。他嘴角那道口子结了痂,今天没有站在蔡三平身边,站得远了两米。

纸上写着两行。

第一行是三个字。

吴桂香。

第二行是一串数字,前面几位后面几位,中间那一段被人用笔涂掉了——这是二楼那边发下来的单子的规矩,号码不全,接的时候由机器补。

“今天成,你留下。”蔡三平说。

“不成,明天走。”

机房里那四十个机位,有二十几个人正在打电话。

从第三排开始,声音一个一个矮下去。

有人还在说话,但把嗓门压到最低;有人把送话器往上推了推,用手捂着。

到最后,整个一组只剩机器的电流声。

陈九斤看着那张纸。

他看了大概五秒。

“三哥。”

“嗯。”

“我今天要是不打,明天几点走。”

“早上七点。”

“车是从大门出去,还是从后头那条路。”

蔡三平没有答。

“单子什么时候开的。”陈九斤说。

“前天。”

“接收日期那一栏,填了没有。”

蔡三平的手指在那张纸上敲了一下。

“今天下午填。”

陈九斤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拿起来,又放下。

他心里在数东西。

第一样:十天。二楼的单子是二十天前开的,报单日期到接收日期之间是十天。今天是第十天。

第二样:那张单子的第七栏,接收人签字,早就盖好了章。他前几天摸过那张复印件,章是印的,不是签的。只要接收日期一填,这张单子就是活的。

第三样:三号楼。梅姐说过让他自己过去。可要走出这栋楼,得有调人单,调人单要蔡三平签。而蔡三平现在正拿这件事跟他谈条件。

第四样:那天晚上他上过楼顶,看见了远处的灯。看得见,跟出得去,是两码事。

第五样:明天七点上车,去二楼。二楼是什么,他进楼第九天就问出来了。

第六样:年底。他走之前把三年攒的钱都留给了一个人,交到年底。

这六样他昨天晚上在床上过了一遍,今天早上又过了一遍。

六样过完,只剩一条路。

还有第七样,是他今天早上才想明白的。

今天是三十号。

园区月底跟上面对一次账。那三个机位的数字是从哪儿记上去的,那笔钱从哪儿进、往哪儿走,今天会在纸上过一遍。

他昨天抄了一整天的那一沓东西,只有今天有用。

明天早上七点他坐上车,那一沓纸就是废纸。

他要看那笔账,就得今天还在这栋楼里。

陈九斤伸手,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推到蔡三平手边。

“三哥。”

“怎么。”

“写上。”

机房里有人的椅子响了一下。

蔡三平低头看着那张纸。

“写什么。”

“您刚才说的那两句。”陈九斤说,“今天成,我留下。不成,明天走。”

“写在这张纸上。”

段虎在过道那头笑出了声。

“你还讲条件。”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响。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二排那儿又停下了。

蔡三平没有回头看他。

“三零七八。”蔡三平说,“你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我没这么说。”

“那你要我写什么。”

陈九斤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笔杆朝外,递过去。

“三哥,您昨天早上在大厅说过一句话。”

蔡三平没有接笔。

“您说,从今天起,新人下车由阮姐直接登记,当日上机。”

“您那句话,一层一百三十五个人都听见了,四百个人都听见了。”

“昨天晚上就有人问我,说这话作不作数。”

“我跟他说作数。”

“我说三哥当着四百个人说的话,写不写在纸上都作数。”

机房里没有人出声。

“今天您跟我说的这两句,”陈九斤说,“底下这四十个人也都听见了。”

“写在纸上,跟不写在纸上,是一样的。”

“既然是一样的——”

他把笔又往前递了半寸。

“那写一下也不费事。”

蔡三平站在那儿。

他站了两秒。

这两秒里机房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敲键盘。

然后他伸手把笔接了过去。

“阮姐呢。”他说。

段虎在后面说:“我去叫。”

“你别去。”蔡三平说,“你站着。”

他自己走到机房门口,往楼道那边喊了一声。

阮玉兰是从一层上来的。

她上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楼层簿子和那两支笔。她进机房,看了一眼那四十个安静的机位,又看了一眼站在第三排的蔡三平。

“三哥。”

“记一笔。”蔡三平说。

阮玉兰把簿子摊在旁边一张空桌上。

陈九斤走过去。

“阮姐,写三条。”

“你说。”

“第一条:本日,三零七八,成单一笔,则本期不调二楼,留一号楼一层。”

阮玉兰的蓝笔在纸上走。

“第二条:本日,三零七八,未成单,则明日随本期调离。”

“第三条——”

他停了一下。

阮玉兰抬起头。

“第三条:本单成与不成,与一号楼其他人不相干。”

阮玉兰的笔停在纸上。

她抬眼看了一下陈九斤。

“把这条写清楚。”陈九斤说,“不牵连宿舍,不牵连同组,不牵连昨天替我抄过东西的人。”

机房里那四十个人当中,有三个人的头低了下去。

练志刚坐在第四排,手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蔡三平在旁边看着阮玉兰写。

写完三条,阮玉兰把簿子转过去。

“三哥,签字。”

她把那支蓝笔递过去。

递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半拍,眼睛往蔡三平脸上看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

蔡三平接过笔。

他在第三条底下停了停。

“陈九斤。”他说。

“三哥。”

“你要这一条干什么。”

“我怕您为难。”

“我为难什么。”

“我要是今天不成,明天走了。”陈九斤说,“我走了以后,这楼里还有几个人跟我说过话。”

“他们跟我说话的时候,您在楼上。”

“我不在了,他们还在。”

蔡三平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低头,在纸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日期也写上了。

三十号。

阮玉兰在旁边的经办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簿子合上。

“这一页我抄一份。”她说,“一份贴在簿子上,一份存根。”

“不用存根。”蔡三平说。

“规矩上写着一式两份。”阮玉兰说。

蔡三平没有再说话。

阮玉兰把簿子夹在腋下走了。

她走出机房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

蔡三平把笔放回陈九斤桌上。

“行了。”他说。

“现在你打。”

他把那张写着名字的纸重新按在键盘旁边,用食指把它推到陈九斤面前。

“我在这儿看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陈九斤椅子后面。

他没有走开。

机房里的电流声还在响。

有人试着重新拿起送话器,拿到一半又放下了。

陈九斤坐着没动。

他把那张纸拿到眼前,看那三个字。

吴桂香。

这三个字他不认识。

这个人他不认识。

他这三十九天在这栋楼里没有打过一通真正的电话——他成的那两笔,挑的是别人挑剩下的、几乎不可能成的号,成的时候他没有说服任何人,是对方自己要给的。

他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蔡三平在他背后动了一下。

“三零七八。”

“嗯。”

“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陈九斤把那张纸放平在键盘右边,用手压了压角。

然后他伸手去解耳机线。

耳机线在挂钩上绕了三圈,他一圈一圈地解,解得很慢。

解开以后他把耳机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那是个很旧的耳机,海绵套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黑色的网。

他把耳机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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