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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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天,早上八点。

新的业绩表贴出来了。

贴表的人是阮玉兰。她拿一小截透明胶带,把四个角一个一个粘在食堂门口那面墙上,粘得很正。

粘完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把右下角又按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人是等她走了才围上去的。

表是从上往下排的。最上面是练志刚,十二万三千四。往下是二十几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掉到中间那一段,一个月两三万的挤成一堆。

再往下就稀了。

倒数第一是一个上个月刚进来的新人,四千二。

倒数第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六千。

倒数第三:陈九斤,一万八。

崔发财挤在前面看了半天,回头找人。

“九斤!”

“嗯。”

“你上来了。”

陈九斤蹲在墙根,正在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上哪儿了。”

“倒数第三。”崔发财说,“你昨天还是倒数第一呢。”

“阮姐重核过了。”

“核什么了?”

“三哥那边写的那个红字,划掉了。”

崔发财愣了一下。

上个月段虎在业绩排名旁边用红笔写过三个字:禁闭期。写完那三天禁闭就算进了工作日,分母大了三天,他的名次就掉到最底下。

昨天段虎的差事被撤了。

那三个字今天早上不在了。

“那不是好事么。”崔发财说。

“好事。”

“那你怎么这个脸色。”

陈九斤把笔帽拧开。

“倒数第一要走。”他说。

“倒数第三也要走。”

“这一批走五个。”

崔发财脸上那点高兴掉下去了。

围在表前面的人陆续散了。有个人走过来,是二层的,他跟陈九斤不熟,昨天在大厅里听完那一百零七天。

“九斤哥。”

“嗯。”

“你为什么不冲。”

“冲什么。”

“业绩啊。”那人说,“你要是想冲,你冲得上去。”

“你昨天当着四百人说那个的时候,我们那一排的人都在说,这个人脑子这么好使,他要真想干,一个月挣个十来万不是事。”

陈九斤把本子往上翻了一页。

“冲不动。”他说。

“怎么就冲不动。”

“我这个月成了两笔。”陈九斤说,“一笔一万,一笔八千。两笔我打了一千一百多个电话。”

“那你多打。”

“我一天打三百个,一个月打九千个,我还是这个数。”

那人张了张嘴。

“为什么。”

陈九斤没有答。

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崔发财蹲在旁边,一直没走。

等人散干净了他才开口。

“九斤。”

“嗯。”

“你不是冲不动。”

陈九斤没有抬头。

“我跟你一个屋住了三十九天。”崔发财说,“你能一口气把四十七个人的名字默出来,你能把三年前的旧簿子翻成一百零七天。”

“你能坐在机位上一个月只成两笔?”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看他。

“发财。”

“嗯。”

“你这个月成了多少。”

“三万一。”

“你打了几个。”

“……不知道,没数过。”

“我数过。”陈九斤说,“你这个月打了两千四百多个。”

“成了多少笔?”

“九笔。”

“九笔里,有几笔是你自己愿意的。”

崔发财的嘴动了一下。

他没有答。

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膝盖中间,看着地上。

“我不问了。”陈九斤说。

上午九点半,他去了机房。

机房在二层,一层一层排着长桌,桌上是电话和记录本。每个机位墙上有个编号牌,牌底下钉着一个小本子,那是通话登记——每一通电话打完,机位上的人要自己写上去:时间、时长。

这个本子没有人查。

园区查的是成单额,不查你打了多久。所以这个本子上的数,反而没有人作假。

没有人有作假的理由。

陈九斤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机房最东头。

他把自己那个本子摊开,翻到中间空白的那几页。

然后他从一号机位开始。

他把每一个机位那本通话登记从头翻到尾,把这个月的时长一天一天加起来,加完一个机位,往自己本子上记一行。

一号机位:这个月累计四百一十二个小时。

二号机位:三百八十七。

三号机位:四百零一。

机房里那会儿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一片。有人从他背后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干什么,没懂,走了。

他记到第十九个机位的时候,练志刚过来了。

“你干嘛呢。”

“抄时长。”

“抄这个干嘛。”

“记一下。”

练志刚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看不出名堂,但他看出一件事——这一层有一百三十五个机位。

“你一个人抄?”

“嗯。”

“抄到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练志刚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搬了张凳子,坐到他对面。

“我从后面往前抄。”他说。

“你不用。”

“我这个月的数已经出来了,我今天不用打。”练志刚说,“反正闲着。”

他伸手把本子撕了两页下来,问陈九斤要了支笔。

“怎么记。”

“机位号,这个月总时长。加起来的时候按天加,别按周加,有的本子中间断过一两天。”

“断了怎么办。”

“断了就写断了,别补。”

练志刚点点头。

两个人一个从头,一个从尾,往中间抄。

中午吃饭的时候,崔发财端着饭盒过来了。

他站在机房门口,往里看。

“你俩疯了。”他说。

没有人理他。

“一百三十五个机位。”崔发财说,“你抄这个能换几个钱。”

“换不了钱。”陈九斤说。

“那你抄它干什么。”

陈九斤没有抬头。

崔发财骂了一句,蹲在门口把饭吃完了。

吃完他把饭盒一扔,走进来,搬了张凳子坐到中间。

“我从当中往两边。”他说。

下午三点多,高凯来了。

他那只手还是攥不上拳。他握不住笔,就把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写。

他写得很慢。

他抄到第七十四号机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七十四号是他自己的机位。

他在那一行上写了一个数。

写完他看了看,把那个数划掉,重新写了一个。

陈九斤那会儿正好过来收他抄好的那页。

他扫了一眼。

“七十四号,三百六十小时。”

“嗯。”高凯说。

“上个礼拜三你休了一天。”

高凯的手停住了。

“你那天手拆夹板,去了后勤,机位空了一天。”陈九斤说,“一天十四个小时。”

“三百六十减不掉那十四。”

高凯低下头。

“……我想着,”他说,“你这个表要是拿去说事,我们这些人的时长多一点,你的少一点,看着就像我们该冲你不该冲。”

陈九斤把那张纸拿过来。

他在那个数上划了一道,在旁边写上三百四十六。

写完他把纸放下。

“高凯。”

“嗯。”

“这张表要是有一个数是假的——”

“整张表就没用了。”

高凯抬起头。

“我这三十九天在这楼里说过的每一句话,”陈九斤说,“靠的都是一样东西。”

“我说出来的数,能查。”

“查一次对一次,查两次对两次。查到第十次还是对的,这楼里的人就开始信我说的第十一次。”

“这就是我全部的本钱。”

“今天你替我改一个数,明天有人查出来,我前面那十次全废了。”

高凯把笔放下了。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陈九斤说,“你按你眼睛看见的写就行。”

“看见什么写什么,别替我想。”

抄到晚上九点,一百三十五个机位抄完了。

四个人的字凑在一起,抄了十一页。

陈九斤把这十一页按机位号顺序排好,用食堂领的针线在左边穿了三个孔,缝成一沓。

缝完他把这一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停下了。

他停在第八十八号机位那一行上。

练志刚正在收凳子,看他不动,凑过来。

“怎么了。”

“八十八号,这个月一百九十小时。”

“少啊。”练志刚说,“一百三十五个机位,平均得三百八。”

“他成了多少。”

练志刚愣了一下,跑去食堂门口看了一眼那张业绩表,跑回来。

“八十八号是……六万二。”

“打了别人一半的时间,”陈九斤说,“成了别人两倍的数。”

“他运气好呗。”

“九十七号呢。”

练志刚又跑了一趟。

“九十七号,五万八。”

陈九斤翻到那一行。

“九十七号这个月一百七十六小时。”

练志刚站在那儿不说话了。

“还有一个。”陈九斤说,“一百一十九号,一百六十小时,成单五万三。”

“三个人。”

“时长都在一百六到一百九之间,成单都在五万上下。”

“这一层剩下一百三十二个人,时长三百到四百二,成单从四千二到十二万三,散得到处都是。”

“只有这三个人,是挤在一块儿的。”

崔发财在旁边听着。

“挤在一块儿说明什么。”

陈九斤把那一沓纸合上了。

“说明这三个数不是打出来的。”他说。

机房里的灯这时候灭了一半。九点半熄大灯,只留走道那几盏。

“不是打出来的是什么。”练志刚说。

“是记上去的。”

三个人都没说话。

“记上去的钱,”崔发财慢慢地说,“那钱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怎么弄清楚。”

陈九斤把那一沓纸卷起来,塞进内衣口袋。

那里已经有三张纸了。现在是四样东西。

“月底对账。”他说。

“这个月还剩一天。明天是三十号,园区月底跟上面对一次账。”

“对账那天,钱从哪儿进、往哪儿走,会在纸上过一遍。”

练志刚看着他。

“可你明天……”

他没有说下去。

明天是三十号。

明天也是这一批调人的日子。

“九斤。”练志刚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机房走道那几盏灯很暗,照在那一排空着的机位上。

陈九斤把凳子推回桌子底下。

“我在等账。”

他说完就出去了。

回三零七的路上,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摸出本子。

最后一页上,他在昨天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第三十九天。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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