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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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天,中午。

食堂里坐了两百来人。

一号楼一层二层一块儿开饭,中间隔着四排长桌,打饭窗口在最东头,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门口。

陈九斤坐在靠西边第三排,面前一个铁盘子,两格。一格米饭,一格白菜炒粉条。

他吃得不快也不慢。

蔡三平是从东头进来的。

他端着自己的饭盒——不是铁盘子,是一个带盖的铝饭盒,园区里只有管事的才有。他端着饭盒沿着过道往西走,走过三排,在陈九斤那张桌子旁边停下了。

他没有坐。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站着,声音不大,但食堂里那两百个人全听见了。

“三零七八。”

“三哥。”

“还剩八天。”

食堂里的筷子声停了一下。

不是全停,是从蔡三平站着的那张桌子开始,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第三排的时候差不多都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又开始响。

响得比刚才轻。

蔡三平笑了一下。

“行啊。”他说,“三天禁闭进去,出来就学乖了。”

“我头一天进这个楼就说过,这地方讲道理讲不通,得关。关三天,人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现在挺会说话的。”

他说完这句,抬了抬下巴,往整个食堂扫了一圈。

“你们都看着。”他说,“这就是关出来的。”

陈九斤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有站起来。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桌沿上,抬起头看蔡三平。

“三哥。”

“嗯?”

“我问一句。”

“问。”

“上个月二层丢的那部手机,”陈九斤说,“后来找着了吗。”

蔡三平脸上的笑还挂着。

挂了大概一秒。

“找着了。”他说。

“在哪儿找着的。”

“洗衣房。”

“谁拿的。”

蔡三平没有立刻答。

“三零四几的一个。”他说,“怎么,你要替他鸣冤?”

“不是。”陈九斤说,“我要问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部手机丢的当天,二层挨打的那个,是三零二一。”

食堂里安静了。

这一次是真安静。第二排有个人正在喝汤,喝到一半停下来,把碗慢慢放回盘子里。

“他不是拿手机的那个。”陈九斤说。

“那是我打错了。”蔡三平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白菜。

“打错了就打错了。”他说,“这地方一天打错三个也没人说什么。你要说什么?”

“我不说什么。”陈九斤说。

“那你问什么。”

“我问规矩。”

陈九斤把手从桌沿上挪下来,放在腿上。

“规矩第四条。打人要报备。”

“我报了。”蔡三平说。

“我知道你报了。”陈九斤说,“上个月十七号,报备单上一行,编号三零二一,事由——”

他停了半秒。

“偷窃。”

蔡三平的下巴动了一下。

“报备簿挂在楼梯口那面墙上。”陈九斤说,“翻开就能看,我没进过谁的屋。”

“事由那一栏写着——偷窃。”

“那部手机不是他拿的。”

“所以那张单子上的事由是假的。”

食堂东头打饭窗口那边,有个正在盛菜的人探出了半个身子。他手里那个大勺还举着,勺里的菜往下滴汤。

“园区规矩后面那一页,”陈九斤说,“报备单事由不实,作废重报。”

“上个月十七号那张,到今天没有重报过。”

“也就是说,那一次——”

他抬起眼睛。

“是没报备的。”

蔡三平的手指在饭盒盖上敲了一下。

“三零七八,”他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上个月教过我一句话。”

“我教你什么了。”

“我进来第十一天,”陈九斤说,“您在楼道里教过我四个字。”

他把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慢到食堂最后一排都听清了。

“打完再问。”

蔡三平没有出声。

“您当时说,这地方跟外头不一样,外头是问清楚了再打,这儿是打完了再问,因为问清楚了就打不下去了。”

“您说这是省事。”

“三零二一那一次,”陈九斤说,“您是打完才问的。”

“您省了那么一点事。”

“省下来的那点事,落到纸上,就是那两个字。”

食堂里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一个人放的。是隔着好几张桌子,前后差不了两秒,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那两个字现在还在墙上挂着。”陈九斤说。

“我今天不揭它。”

“我只是把您那四个字,还给您。”

蔡三平站着没动。

他站了大概三秒。

三秒里他没有看陈九斤,他看的是食堂。

他从西边往东边看了一遍,看那两百个人。

那两百个人里没有一个人在看他。

所有人都低着头,所有人的筷子都在动,动得很整齐,很勤快,谁也没有抬头。

正是因为谁也没有抬头,蔡三平才知道,每一个人都在听。

“三零七八。”他说。

“三哥。”

“你这三十天,都在记这个?”

“我记的是出入。”陈九斤说,“这件事我不是亲眼看见的,是听来的。”

“听来的我一般不说。”

“今天说一次。”

蔡三平把手放在饭盒盖上。

他把那个铝饭盒往上一提。

提起来的时候盖子没扣紧,盖子掉了下来,扣在桌上。

他没有去捡盖子。

他端着那个没盖的饭盒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手一甩,把饭盒摔在了地上。

饭盒是铝的,落地的声音很脆。里面的饭和菜甩出去一片,甩到过道那边一个人的裤腿上。

饭盒在水泥地上打转。

转了两圈才停。

停下来的时候盒口朝下,扣在地上。

蔡三平往东头走了。

他走过打饭窗口,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人缩了回去。他走到门口,出去了。

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七八秒,最靠边那一桌有人开始扒饭。

然后是第二桌。

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回来以后比刚才响,响得有些过头——每个人都在很用力地吃饭,谁也不看谁。

陈九斤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他心里过了一遍刚才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这一下不是为了痛快。

三年前他做过一次痛快的事,痛快完他什么都没多拿到。他记得那个感觉。

今天这一下不是那个。

今天这一下是必须的。

蔡三平当着两百个人说他“关了三天就学乖了”,这句话要是没人接,接下来的八天,一号楼里不会再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会给他送药的、会替他挡门的、会跟着他一起擦地的,全都会缩回去。

八天时间,他只有这些人。

他不是在还嘴。他是在把这些人留在原地。

他低头吃了一口饭。

菜凉了。

粉条坨在一块儿,用筷子挑起来,一挑一大团。

他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的板凳被人拉开了。

有人坐了下来。

陈九斤抬头。

是段豹。

段豹是段虎的弟弟,个子比他哥矮一头,人很瘦,眼窝深,平时不怎么说话。这三十天里陈九斤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全是“让一让”“借过”。

段豹坐下来以后没有看他。

他把自己那个铁盘子放在桌上。

盘子里的饭是满的,几乎没动。菜也是满的,上面还盖着一块红烧肉——这一块肉是管事的那一层才有的。

他把盘子往前推了一下。

推到桌子中间,推到两个人中间那条缝上。

然后他起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看陈九斤一眼。

陈九斤看着那个盘子。

那块红烧肉还在冒一点热气。

他没有动那个盘子。

他把自己那个凉了的铁盘子端起来,走到东头,把剩下的倒进泔水桶,把盘子摞好,走出了食堂。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装着红烧肉的盘子还在桌子中间放着。

已经有两三个人的眼睛落在上面了。

陈九斤在心里记了一笔。

段豹这三十天,一次也没有替他哥出过头,一次也没有跟着打过人。

一个在打手堆里干净了三十天的人,今天当着两百人把自己的饭推给一个下一批要被调走的新人。

这不是好心。

好心不会挑在蔡三平摔了饭盒的十秒钟以后。

他往一号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还剩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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