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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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九点四十。

陈九斤从机房回一号楼,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有人在暗处叫他。

“三零七八。”

一号楼三楼的走廊灯坏了两盏,坏了三十天,没人修。从楼梯口往里走,越走越暗。

阮玉兰站在第二盏坏灯底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没有开。

“阮姐。”

她没有说话。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

对折过,折得很平。

陈九斤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什么。”

“今天那张单子的复印件。”

他把纸展开。

走廊太暗,字看不清。他把纸举高了一点,往楼梯口那边挪了半步——楼梯口有一盏还亮着的灯。

七栏。

编号:307-8。

姓名:陈九斤。

楼号:一号楼。

事由:本期垫底。

报单日期:填了,是今天。

接收日期:空着。

第七栏。

接收人签字。

那一栏不是空的。

上面有三个字,是印上去的。

不是手写的。是那种蓝色的、边缘发虚的印章字迹,压在纸上,一半深一半浅。

万有金。

陈九斤把纸拿低了一点,又抬起来看了一次。

确实是印章。

“这个章。”他说。

“嗯。”

“什么时候盖的。”

“不知道。”阮玉兰说。

“今天下午我把单子送过去,”她说,“送到二楼那边的门口,是他们的人接的。接的人拿进去,两分钟就出来了。”

“两分钟。”

“两分钟。”

陈九斤把那张纸重新对折。

两分钟。从门口进去,找到人,让人看单子,让人签字,再出来。

两分钟不够。

“他们那边有一沓。”他说。

“什么。”

“有一沓提前盖好章的空白单。”陈九斤说,“接的人拿进去,从那一沓里抽一张,把编号和名字填上,就出来了。”

阮玉兰没有说话。

她手里那个手电筒在指头间转了半圈。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陈九斤问。

“我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的。”

“存根。”阮玉兰说,“单子一式三份。一份他们留着,一份贴在报单簿上,一份是存根,存根归我。”

“存根上那一栏,”她说,“也是这个章。”

她把手电筒握紧了。

“我做了六年的单子。六年里,每一张单子的签字栏,都是签字。”

“签字是活的。今天这个人签了,明天他调走了,后面的人不认这个字,这单子就作废。”

“章是死的。”

“章盖在一沓空白纸上,一年以后还能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管你们谁去二楼。”她说,“我管我这本簿子。”

“我这本簿子上现在贴着一张单子,单子上盖着一个章,而这个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的。”

“这一页我签了字。”

“阮姐。”陈九斤说,“这种单子,一个月要开多少张。”

“报单簿上,上个月三十一张。”

“作废的呢。”

阮玉兰停了一下。

“作废的不进簿子。”

“那作废的去哪儿。”

“月底那边退回来一摞,我签收,销毁。”

“上个月退回来多少。”

“五十三张。”

陈九斤在心里把这两个数摆到一块儿。

开出去三十一张。退回来五十三张。

一共八十四张。

八十四张,都是提前盖好章的。

有人在月初把一整沓空白单交出来,用了三十一张,剩下五十三张月底退回去销毁。

这就是说,从月初到月底,这一沓里的每一张,都是活的。

每一张上面都有那三个字。

“销毁是怎么销毁的。”他问。

“撕了,烧。”

“谁烧。”

“我。”

“有没有人跟着看。”

阮玉兰这次没有立刻答。

“以前有。”她说,“后来没有了。烧的时候在后院那个铁桶里,一次十几分钟,没人愿意站那儿闻。”

陈九斤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

再问一句就过界了。他今天已经问到第四句了,第五句就不是打听,是打算。

有些话不能在楼道里说,也不能让说话的那个人替他记住。

陈九斤明白了。

她签的是“经办”那一栏。这张单子将来要是出了事,第一个被翻出来的是经办人。

跟三天前她停饭是同一件事。

跟她核出十七号机位有两个人是同一件事。

这个人这六年守着的,是纸上那些字必须对得上。

“阮姐。”他说。

“嗯。”

“谢——”

“别谢。”

她把话打断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从楼下上来,脚步声上到二层就停了,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三零七八。”阮玉兰忽然说。

“嗯。”

“你这个名字。”

“陈九斤。”

“不是问姓。”她说,“九斤。哪来的。”

陈九斤把那张复印件塞进内衣口袋,塞在那张缴费单旁边。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

“九斤二两?”

“嗯。我妈生我生了一天一夜。接生的老太太把我抱出来称,秤杆一沉,喊了一嗓子,九斤。”

“我爷爷当时在院子里蹲着抽烟。他听见这一嗓子,就说这个名字行,好记。”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报户口,报的就是这个。”

“他不识字,是派出所的人替他写的。”

陈九斤停了一下。

“写的时候把二两给漏了。”

阮玉兰站在暗处。

隔了两秒,她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短得几乎听不出是笑。

“九斤。”她说,“这名字不好听。”

“我知道。”

“太土。”

“我爷爷觉得好记。”

“他说对了。”阮玉兰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要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三零七八。”

“嗯。”

“那张复印件,你自己收好。”

“我知道。”

“别夹在本子里。本子会被翻。”

“我知道。”

“也别塞床底下。”

陈九斤说:“我知道。”

阮玉兰又站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里那个手电筒打开了。

光柱照在地上,照亮了走廊一小片水泥地。

她照着自己脚下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米,她把手电筒关了。

关掉以后走廊比刚才更黑。她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下了楼。

陈九斤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

两张纸。

一张是他妹妹的缴费单,右下角一个红章。

一张是他自己的调人单,第七栏一个蓝章。

两张纸都盖着章。

一张章是真的——是医院收了钱以后盖的,那天他排了两个钟头的队。

另一张章也是真的。真到那个人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这张纸上有他的名字。

他没有把那张纸夹在本子里。

本子会被翻。上一次搜身,段虎的人是从他褥子底下摸出手机的,那说明褥子他们也翻。

工牌背面不行——工牌每天挂在胸口,谁都能翻过来看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进三零七。

宿舍里那七个人有六个已经躺下了。崔发财还坐在床沿上剪脚指甲。

陈九斤走到自己那张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记出入的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硬纸壳的,两层。他早就发现这两层之间靠边的地方开了口,能塞进去东西——他上个月往里塞过一张自己抄的机位表,塞进去以后本子摊平放着,看不出厚。

他把复印件对折两次,折成一个巴掌那么大,塞进封皮夹层。

塞完他把本子摊在床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了一遍。

压完看不出来。

然后他把本子放回枕头下面。

放回去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这张纸要是被翻出来,他没法解释。

一个新人,凭什么手里有自己的调人单复印件。

他把这个后果掂了一下。

掂完还是塞进去了。

因为另外一样东西更要紧——他现在知道了,那三个字不是签的,是盖的。

只要是盖的,就有一沓。

只要有一沓,这沓纸就不只属于盖章的那个人。

他躺下,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他这三十天记的车次。

第九天一趟。第二十三天一趟。

从第二十三天到今天,七天。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第三十天,无。

添完他数了一遍。

还剩九天。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屋里黑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是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的灯。

另外两盏坏了的还是不亮。灯罩里积着灰,灯泡都在。

他想起自己刚进来那天,晚上摸黑上楼,撞到过一次墙。

三十天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三十天里,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提过修灯。

不是修不了。是没有人觉得这是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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