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被卖进园区,骗子全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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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一号楼四百人叫到一层大厅。

蔡三平没有站在长条桌后面。

他坐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两只脚踩在第一级,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

段虎站在他侧后方,手里那根棍子横着,一头搭在小臂上。

阮玉兰站在楼梯扶手那边,抱着登记本,笔已经打开了。

四百个人站成方阵,前面的人离楼梯大概三米。

陈九斤站在第三排。

“三零七八。”

“在。”

“出来。”

他从队列里走出去,走到楼梯前两米站住。

蔡三平坐着,仰头看他。

“关了三天。”他说,“服不服。”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我这人,”蔡三平说,“关谁都讲个理由。”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三零七第八张床底下,砖底下有个坑,坑里有一部手机。”

“园区规矩,手机是头一样违禁品。搜出来的,一律关。”

“这个理由,你服不服。”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耳朵嗡了一下。

【我不是为手机关你。】

【我是为了看这四百个人里,有几个替你说话。】

太阳穴跳了一下。

陈九斤站在原地,把这两句在心里放了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这三天。

第一天推饭盒的人推得很随意。第二天推得很轻,位置偏右,饭盒底下压着两片药。

第二天夜里,有人站在门外,用挡门的姿势站了很久。另一个人来拨了一下锁扣,没开,走了。

第三天没有饭。有人把送饭停了,逼出一句“禁闭无人送饭”。

第四天早上,一块饼,饼底下一根火柴。

出来那天,楼道里七个人一起擦地。

这些他一直以为是在他背后偷偷发生的。

不是。

有人在数。

从第一天起就在数。

说破这一句,风险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大。

前几次他拆的是段虎、是贺明,拆的是别人。

这一次他要拆的是蔡三平本人,而且拆的不是一件事,是一个念头。

一个人可以认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一个人认不了自己被人看穿了心里在想什么。

他站在那儿,把不说的那条路也走了一遍。

不说,今天这一场就是“关了三天,认了,回去干活”。四百个人看着,从此他就是被关过、认过的那一个。

而蔡三平数出来的那几个人,会一直被记在某个地方。

今天不问,那几个人往后每一次动,都是在替他还账。

他把手在裤缝上抠了一下。

“三哥。”他开口了。

“说。”

“您刚才说的那个理由,”陈九斤说,“不是真的。”

大厅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段虎的棍子往上抬了两寸。

蔡三平没有动。

“那你说说,真的是什么。”

陈九斤说了。

他没有提高声音,说得跟平常一样。

“您心里想的是——‘我不是为手机关你。我是为了看这四百个人里,有几个替你说话。’”

大厅里那一下的安静,跟前几次都不一样。

前几次是没有人敢出声。

这一次是所有人同时在想同一件事。

段虎手里那根棍子先往下垂了半寸。

他自己没有察觉。

阮玉兰翻登记本的手一直没停——她还在往下翻页,翻得比刚才快,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方阵里最后一排有个人笑出了声。

那声笑是没忍住的那种,短促,一下就停了。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脸埋进了胳膊。

蔡三平坐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他没有骂,也没有站起来。

“接着说。”他说。

“我不知道您数出来几个。”陈九斤说。

“我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谁。”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

大厅里有几个人的肩膀松了一下。

“但是我知道有几个。”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四根手指。

“四。”

蔡三平的脸上没有变化。

但他脚边那个搪瓷缸的位置动了。

不是他碰的——是他脚往后收了半寸,鞋跟碰到了缸子,缸子往边上偏了一点。

他报这个数,报的不是人。

四个动作:一次送药,一次挡门,一次停饭,一次擦地。

四件事他都受了。四个人他一个名字都不打算说。

而且他挑的这个数是最安全的一个——擦地那天楼道里干活的有七个,他要是报七,那七个人今天全都得被记住。

他报四。

四件事,不是四个人。有人可能做了两件,有人可能只是站在那儿没动。

这个数说出去,蔡三平知道他知道;四百个人听见的,是一个对不上任何人的数字。

陈九斤把手放下。

“三哥,我不是来跟您对数的。”他说,“我是来说另一件事的。”

“说。”

“规矩上有一条,第四条:打人要报备。”

“可是规矩上没有一条说,关人要写理由。”

“这三天,我的名字在登记本上是空的。写着‘三零七八,禁闭’,后面没有事由。”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阮玉兰。

“阮姐可以翻。”

阮玉兰没有等蔡三平吩咐。

她把登记本翻到那一页,转过来,让前面几排的人能看见。

那一页上确实有一行。编号,禁闭,日期。

事由那一栏是空的。

“我要求补上。”陈九斤说。

“补什么。”

“补上真的。”

大厅里又安静了。

“您要是补‘搜出手机’,我认。”陈九斤说,“往后再有人床底下搜出东西,也照这条办。”

“您要是补别的,那也写清楚。”

“反正得有一行字。”

他停了一下。

“三哥,规矩上有的,我认。规矩上没有的,谁都可以说是理由。今天可以是手机,明天可以是别的。”

“这栋楼里四百个人,谁也不知道明天是哪一条。”

蔡三平坐在台阶上,把搪瓷缸端了起来。

他喝了一口。

那缸子放了一早上,水是凉的。他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他还是把那口咽了下去。

喝完他把缸子放回脚边,站了起来。

“阮玉兰。”

“三哥。”

“三零七八那一行,事由栏。”

他顿了一下。

“写:床下违禁。三日。”

阮玉兰低头写。

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前面三排都能听见。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蔡三平往台阶上走了一级,回过身,面对着四百个人。

“往后关人,都写。”他说。

“谁的名字进禁闭,事由那一栏就得有字。没字的,不作数。”

他说完这一句,四百个人里有一片很轻的响动。

不是说话,是几百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下肩膀、换了一下脚的那种响动。

这一条比他们想的要大。

在这栋楼里,人可以被打,可以被关,可以被送去二楼。这些没有变。

变的是:从今天起,关一个人,得先写下为什么。

写下来的东西可以被翻。可以被人拿去跟别的东西对。可以在很久以后被一个陌生人念出来。

四百个人里大概只有几个人当场想明白了这一层。

其余的人只是觉得,今天早上这一场,跟以往不太一样。

蔡三平低头看着陈九斤。

“你还有事?”

“没有了。”

“那我有一件。”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

“三号楼的梅姐要人。”

大厅里几个老员工的头抬起来了。

“要三个。她点了名,其中一个是你。”

蔡三平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你去不去?”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但四百个人的注意力全在这三个字上。

三号楼是园区业绩最好的楼。去三号楼意味着不用再扫楼道、不用再点人、不用再跟着段虎跑腿。

也意味着离开这栋楼。

陈九斤站在楼梯前面,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阮玉兰。她已经把登记本合上了,正低头把笔套上。

他看了一眼方阵。四百个人,第三排空着一个位置,那是他刚才站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刚进这栋楼的第一天。

那天他站在这个大厅里,四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也没有一个人看他。

今天他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楼梯前面,站着说了五分钟的话。

这五分钟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替蔡三平说话。

“三哥,”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问。”

“梅姐点名要三个,另外两个是谁?”

蔡三平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眼。

“三零七六,”他说,“三零七九。”

高凯。练志刚。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话。

他心里明白过来一件事:这三个名字不是梅姐点的。

梅姐不认识高凯,也不认识练志刚。

这三个名字是有人报上去的。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蔡三平把纸折好,塞回裤兜。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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