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坤的食指在车窗边框上敲了两下。
普通的深夜巡检磨不动他,这个结论今晚已经坐实了。
四公里泥路、六个点位、零度以下的体感温度,换正常人早就扛不住了,偏偏这个人跟铁铸的一样。
那就不能按正常节奏来。
“往后巡检时间全部打乱。”
“不再固定十一点出发。凌晨两点、三点、破晓之前,专挑人睡意最深的时段下发通知。节假日也不放过。时间由我定,通知到他手里不超过三十分钟就必须到场签字。”
“所有苦差事集中到他一个人头上。最偏的点位、最长的路线、最难走的工段,全压给他。制度层面我握着调度权限,想什么时候发通知就什么时候发。时间在我这边,精力也在我这边。我不需要陪他走,我只需要签一个名字,可他必须跑满全程。”
后排安静了两秒,孙卫国把这套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白天九小时站岗、夜里随机被叫起来跑工地,如果时间窗口永远无法预测,连碎片化休息的机会都会被压缩到极限。
人不是机器,再硬的体格也有阈值。
“可以,往后突击巡检的通知我临时发出,不提前留预告,到点直接丢消息。他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就是倒计时开始,迟到一次就是旷工。”
“另外,夜间转运那头得加防。今晚他说的那番话,不管是在诈我们还是真掌握了什么,后门出货的环节必须收紧。”
尹泽坤的食指在窗框上碾了一下。
“往后每次夜间出货之前,先派人到外围放哨。方圆两百米内确认没有他的影子,才允许车动。一旦发现他出现在附近,不管什么理由,立刻终止交易,车退回来,货不动。”
“北门保安那头也换一批。面孔生了不安全。新人只认暗号不认脸。这个我来安排。”
两个人在颠簸的车厢里把防备方案一条条捋过去。
堵口子、换路线、加暗哨、调时间,每一条都是往陈江身边竖壁垒。
车子拐上城北主干道,路灯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橙色的光痕。
深夜一点过后,双向六车道空得能听见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闷响。
车厢里的话说完了。
尹泽坤靠在副驾,侧脸映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斑,嘴角那条线重新绷回去。
今夜没赢,但也没输。
疲劳战不靠一夜见效,靠的是日复一日、毫无规律的消耗。
水滴穿石,铁杵磨针。
最重要的是,他有时间。
尹泽坤说到做到。
接下来三天,陈江的手机在凌晨一点、三点、四点半分别响过。
每一次都是工程部的通知,每一次都是三十分钟倒计时。巡检路线一次比一次长,点位一次比一次偏。
第三天夜里甚至被拉到工地最南端的弃土区,绕了整整五公里泥路才签完最后一个点位。
回到车上天已经蒙蒙亮。
八点半,他准时出现在总裁办。
可是他的状态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反倒了解到的事情越来越多。
三个夜晚,三组新车牌,两段不同时间窗口的出货记录。
北门保安换了一个人,但放行流程一模一样:不验证,不登记,栏杆起落毫不犹豫。
第四天傍晚,工地白班收工的哨声拖着尾音散进风里。
搅拌站最后一台机器停转,震耳的轰鸣骤然抽走,耳膜里灌进来的只剩铁皮围挡被晚风拍打的闷响。
扬尘没散,施工便道上一层细灰,被轮胎碾出的辙印在夕光里泛着锈色。
收工的人三三两两往大门方向走,安全帽夹在腋下,有人点了烟,有人在打电话。
陈江靠在车子侧面,脑子里自动回放今天白班巡检的画面。
西区砂石料场第二排仓库,昨晚他经过时注意到卷帘门右下角的锁扣换过了,旧锁扣有磨损痕迹,新的铮亮,说明最近频繁开合。
仓库背面那个混凝土凹槽里的劣质沙袋少了一层,从三层变成两层,说明出货在提速。
尹泽坤一边加强巡检频次消耗他体力,一边趁他应该最疲惫的白天时段加紧转运。
逻辑很清楚,赌他白天精力不够、夜里只能机械签字,没有余裕观察细节。
可是,他赌错了,陈江利用碎片化充电撑住了体力底线。
而高频次巡检带来的副产品是:他对这片工地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了任何一个工段负责人。
哪块地砖昨天被碾过、哪扇门的锁换了、哪条路的轮印多了一组,全部刻在脑子里那张三维地图上,每过一夜自动更新。
正当他调息到第八分钟,耳边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陈江,别人都轮岗休息,就你站在这里摸鱼,倒是会偷懒。”
陈江没睁眼,但耳朵先替眼睛做了判断,这声音肯定是马组长。
马组长带着大虎和阿凯从施工便道拐过来。
马组长正面切入,大虎从左侧绕到车子车头方向,阿凯往右侧迈了一步,堵住便道回撤的路线。
这三角围堵动线是提前对过的。
马组长下巴抬着,视线从上往下扫。
陈江的脊背没离开车身,目光从马组长脸上掠过,落在大虎和阿凯身上。
大虎安保部体能考核年年前三,此刻他站在左侧,手指微曲,那是准备随时发力的预备姿势。
阿凯长得精瘦,眼珠子转得快,这种人不靠力气,靠嘴和脑子。
站在右侧的位置选得巧,刚好卡在陈江和便道之间。
马组长清了清嗓子:“尹副总亲自吩咐,今晚工地后门整片区域,全程你一个人值守。不许换岗、不许离岗、不许找人替班。”
“但凡漏一辆车、漏一点动静,明天直接上报失职。”
阿凯跟上来,发出一声鼻音。
“别人轮休,你专属通宵守后门,也算公司重点栽培你了。别不知好歹。”
两个人一唱一和,台词接得严丝合缝。
正在收工的工人里,有四五个人停下了脚步,偏头朝这边看过来。
没人出声,但他们看得出来,三个堵一个,哪有什么工作安排,明摆着欺负人。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瘦高个跟旁边的工友嘀咕了一句:“这不是那天在集团门口放录音的那个?”
“就是他。听说得罪了上面的人,天天被使唤。”
“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