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坤的下颌紧紧咬了一下。
上次工地那回,他们是冒险潜入拍的照片,属于偷袭,可以解释成运气好碰上了。
但今晚这番话,违规转运只在巡查队伍离开后启动,这不是猜测,这是精准描述。
奇怪的是,什么时候看的?
今晚不可能,全程都在队伍里。
上次?上次他只拍了东侧建材堆场的照片,没涉及北门。
那更早之前?
“我会吩咐下去,北门出货时间后移一小时,接车改走围挡外面那条便道。”
“这周内所有夜间转运暂停,等他巡检的频率和路线稳定下来再重新启动。”
两人消失在办公楼的侧门后面,铁门关上,弹簧锁发出一声脆响。
工地重新安静下来,照明灯底下只剩陈江一个人。
车子的司机在驾驶座上打盹,车窗摇下来半截,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车上那两个小工已经缩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了。
陈江摘下安全帽,沿着施工便道往东拐了个弯。
方才巡查队伍经过北门岗亭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值班保安看见一行人的那个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速度快了半拍。
他们牌桌上的扑克散得太快了,如果只是打牌,犯不上那么慌。
陈江绕过一排集装箱式的临时板房,从侧面靠近后门区域。
这段路没有照明灯覆盖,只有围墙顶上一盏老旧的钠灯,昏黄的光把地面染成一片铁锈色。
他站在集装箱和围墙夹角形成的阴影里,视野锁定岗亭方向。
十二点,后门安静。
保安缩在岗亭里,窗户玻璃上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十二点半,保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岗亭外面抽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嘴里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半小时后,远处便道上有发动机的低频轰鸣传过来,保安把烟头踩灭,整个人的姿态从松弛切换成了待命。
十分钟后,车来了。
一台中型渣土运输车从便道拐进来,车子没开大灯,只有示廓灯的暗橘色在黑暗里晃动。
车身上没有任何公司标识,也没有常见的工程号牌框。
保安走到栏杆前,直接抬手让栏杆升起,陈江的瞳孔在暗处收缩了一下。
车牌是苏B-7K502,泥巴糊了半边,但前两位和后三位看得清。
保安的面孔,三十出头,左脸颧骨下方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身高一米七左右,体型偏瘦。
陈江把车牌,时间,司机面貌三组信息刻进记忆。
他甚至不需要手机拍照,在维和部队做情报渗透的时候,比这复杂十倍的目标特征都是靠脑子记的,拍照设备暴露光源等于自杀。
渣土车的尾灯消失在便道尽头。
保安把栏杆放下来,缩回岗亭,重新掏出手机。
他从头到尾面部表情平静,看的出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动作里没有犹豫,没有四处张望,那种熟练度是长期重复形成的肌肉记忆。
陈江又等了八分钟,第二辆车也来了,车牌苏B-3F871。
保安重复了一模一样的流程,整套流程已经清晰得像一份操作手册。
陈江又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便道上再没有车来。
保安缩回岗亭,身子往后一靠,姿势彻底松了,显然是收工的状态。
陈江从阴影里抽身,绕过两排板房,回到照明灯能够覆盖的主干道上。
车子还停在原地。司机的烟已经灭了,头歪在靠枕上打鼾。
后排两个小工一个趴着一个蜷着,呼吸均匀。
陈江拉开侧滑门,悄声坐进去,把安全帽搁在膝上。
车厢里暖气早断了,铁皮壁传来彻骨的凉。
他后背靠上座椅,闭眼盘点起今天的收获。
巡查队伍撤离后的二十到三十分钟内,是违规建材转运的固定启动窗口。
尹泽坤在办公楼侧门关上之后才开始出货,时间差精确到分钟级,说明后门保安收到的信号是实时的,有人在盯队伍动向。
后门值守至少两人轮班,今晚这个是其中一个,放行流程零验证,栏杆起落间隔不超过十秒。这不是临时安排,是常态化操作。
还有,东南角围挡底部那段被剪断的铁丝网,加上早前经过北门时那组小型厢式货车的轮印,不合格建材的进出路线至少有两条:正面走北门大型车,侧面走围挡缺口小型车。
最后,还有不合格砂石的暂存位置。
方才巡查队伍经过西区砂石料场时,三排仓库的卷帘门都开着,里面码放整齐,批次标签清楚,那是给人看的。
但仓库背面靠围挡内侧有一处混凝土凹槽,围挡拐角形成天然遮蔽,从便道上看不见,只有绕到仓库后墙才能发现入口。
队伍走那段路时,陈江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经过凹槽入口的瞬间,余光捕捉到里面码了三层沙袋,颜色比正规料场的浅了一个色号,含泥量偏高的劣质品,行内人一眼能分辨。
四条线索,拼在一起,灰色利益链条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上游:不合格建材从围挡缺口和北门两条路线运入。
中游:暂存在围挡内侧凹槽,巡检时用正规料场做遮掩。
下游:等到夜间固定窗口再转运出去,去哪?大概率是混入其他在建项目的合规批次里洗白。
整条链的润滑剂是后门那几个被买通的保安,锁链最脆弱的环节也是他们。
但是,不能急,一次吃不下整条蛇,先把肚子填饱,每来一个夜晚就多记一组车牌、多确认一个时间戳、多摸清一段路线。
等数据量堆够了,证据链才能扣成闭环。
闭眼的状态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大脑皮层完成信息归档后,自动切入浅层休息模式。
同一时间,项目部办公楼门口,一辆黑色车子发动了引擎。
尹泽坤坐在副驾,脸色难看。
方才在照明灯底下,陈江那番话扎进了他后脑勺。
违规建材转运只在巡查队伍离开后启动。
这句话翻来覆去在耳膜里弹了十几遍,每弹一次,胸腔里那股发紧的感觉就加重一层。
孙卫国坐在后排,沉默了一路,到车子驶出工地大门、拐上货运便道之后,才憋不住开口。
“今夜他一个纰漏都没有。”
“我们规划了六个巡查点位,绕行四公里,从十一点拖到凌晨。整套流程走下来他连呵欠都没打过一个,精气神跟白天站岗一个样。”
“长此以往不是办法,抓不到把柄,制度这把刀就等于架在空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