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坤瞳仁里映着玻璃幕墙反射的天光。
“软刀子割不动他。”
“明面上整他,他有录音、有监控、有苏晚晴替他兜底。跟这种人玩证据,我们永远慢他一步。”
“但有一样东西,他怎么准备都没用。”
“体力。”
“康养项目工地那边,临时抽查、建材复检、凌晨突击排查,这些本来就是安保部配合工程线的常规流程。”
“从明天起,所有夜间巡检任务,指定陈江一人随同。不许别人顶替。不批假。”
“白天他照常在三十二楼站岗。晚上工地那边只要发通知,不管几点,十二点、两点、四点,他必须立刻到场签字。白天黑夜连轴转,人的精力是有上限的。”
“只要他疲惫松懈,值班打瞌睡、巡检漏签、迟到早退,任何一条,都是现成的处分条款。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制度替我们收拾他。”
最后一句话的落点咬得很准,制度。
巡检任务是真实存在的制度安排,指定安保人员陪同签字是早就有的流程。
把所有任务堆到一个人头上,说出去是工作需要,人手紧张,谁都挑不出毛病。
孙卫国的眼底那层焦躁褪了:“我找人去工程部,顺带休息休息,就看你了!”
孙卫国转身走了,拖鞋底蹭在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拐角。
尹泽坤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灯管上。
这一回不跟陈江比聪明,比谁耗得起。
走廊另一侧,转角处的通风口。
陈江的后背贴着墙面,他不是刻意跟过来的,尹泽坤在十七楼出电梯的时候,他刚从消防通道下了一层去安保部交当日值班记录。
十七楼的设备层和备用办公区之间那条通道,恰好经过安保部的物资储藏间。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停了。
然后尹泽坤和孙卫国的声音从前面来。
这层楼太安静了,空调系统又正好停了维保,连出风口的底噪都没有。
两个人的对话像在空旷的泳池里说话,每个音节都被墙面反射、放大、送进他的耳膜。
陈江的手指在裤缝处碾了一下,疲劳战。
利用现有制度框架,把合规流程变成绞索,让目标在合法合规的消耗中自行崩溃。
就算他拿着这段对话去找苏晚晴,能怎样?
尹泽坤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得住脚。
不批假可以解释成项目关键期人手紧张,所有夜间任务集中一人可以说是统一责任主体、避免交接漏洞,每一条都有台面上的理由。
但陈江反而笑了。
康养工地是尹泽坤做灰色建材生意的主战场。
上次他混进去拍照取证被紧急打断了。
每一回都是单次渗透,进去一趟拍一批,下次再进门禁就可能被更换、路线就可能被调整。
现在,对方主动把门敞开了,制度性的、持续的、无法拒绝的通行证。
陈江签的每一份巡检单,脚踩过的每一寸工地地面,眼睛扫过的每一批建材堆场,全部合法。尹泽坤给了他一把钥匙,还以为那是一条绞索,真是可笑至极。
陈江沿着通道往安保部物资间的方向走去。
工程部,十四楼。
孙卫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三个工地主管正围在白板前对排期表。
看见他,众人手里的马克笔顿了一下。
“坐,都坐。”
“现在新增新规,绿洲康养工地,从今天起所有不定时夜查、建材复检、凌晨突击排查,”
“必须由安保部陈江到场陪同,本人签字确认。其他安保人员不得替代。遇私事不批假。”
三个主管互相对了一眼,谁都没吭声。但那个眼神里交换的信息很充分,又来了。
打头的那个姓刘的主管,在工地摸爬滚打十一年,从孙卫国手底下起来的,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把马克笔盖上,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把通知发到各工段。”
另外两个跟着应了。
没人问为什么,在这个系统里,为什么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孙卫国扔下一句通知备份抄送安保部,便提着保温杯走了。
下午一点四十,安保部值班室。
马组长的手机响了,工程部刘主管的消息,附带一份盖了红章的巡检制度调整通知。
他看了两遍,逐字逐句的品。
随后,他转身坐到电脑前,打开排班系统,鼠标点进陈江的名字。
白天值守:总裁办公室外侧通道。0830-1730。
夜间待命:全时段,工地巡检通知一经发出,三十分钟内必须到场。
备注栏里,马组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休息时间:无。
仔细斟酌后,他又删掉。改成:休息时间:视工作安排灵活调配。
这样一调整,瞬间体面多了,但本质还是一样。
排班表挂进系统的第二个小时,安保部值班室的空气就变了味。
三个轮值的安保队员围在电脑前面,鼠标悬在陈江那一行上,来来回回扫了四遍。
白班:0830-1730。夜间待命:全时段。
全时段三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句备注,休息时间:视工作安排灵活调配。
什么叫灵活调配?翻译成人话就是没有。
“这排法……”
老吴凑着老花眼往屏幕上看,嘬了一口茶,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旁边的小赵年轻,嘴快:“白天站满九个钟头,晚上还得随叫随到,铁人也得散架吧?”
没人接话,但几双眼睛交换了一轮,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需要任何台词来填充。
马组长从隔壁办公区经过,但余光朝值班室的方向撩了一眼,笑得很克制。
老吴看见了那个弧度,吴进安保部六年,逢年过节的排班调换,婚丧嫁娶的人情通融,马组长从没让他为难过。
这种恩情记在肚子里,不必说出来,但方向站得稳。
他放下茶杯,轻轻嘁了一声。
“能耐大,活就多呗。”
小赵嘴角勾了一下,没吭声。
下午三点,小夏从茶水间端着两杯咖啡回来的路上,在电梯口碰见了安保部的小何。
小何是去年才入职的新人,两人平时偶尔一起吃食堂。
她左手拎着两袋矿泉水,右手夹着签到本,脸上带着一种想说又不太敢说的表情。
“夏姐,你们那个陈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