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厦旋转门不断吞入上班的人流,消息顺着电梯井往上蹿,不到半小时,王家人拿孩子当筹码被当场揭穿的完整版本在集团中层传了个遍。
广场清空了。
地面上只剩一沓被风吹散的诉求书,A4纸在晨风里翻着页,没人捡。
主干道对面,车子的后排安安静静。
孙卫国手没动过,尹泽坤的脊背贴在座椅靠垫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脸上那层胸有成竹的从容没了,只剩下一层比会议室那天更深的阴翳。
自己苦心设局,又是匿名短信,又是一次性号码和精准的话术投喂。
结果对方用一段三十秒的录音,当着五十多号人的面,把整盘棋掀了。
尹泽坤先开口,对司机说道。
“回去。”
孙卫国没吭声,拧上保温杯盖,拍了拍驾驶座靠背。
司机发动引擎,车汇入主干道车流,往集团地库方向绕去,后排没人再说话。
九点半,总裁办公室外侧通道。
陈江回到值守点位,背靠墙面,跟往常每个工作日没有区别。
但走廊里的空气不一样了。
第一个经过的是行政部的小陈,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余光往他身上扫了一眼,脚步加快了半拍。
第二个是企划部的副主任老赵,走到通道拐角时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两秒。
紧接着又过了三四个人,有的不看他,步伐刻意加快绕过去。
有的多看两眼,回去的路上跟同行的人嘀嘀咕咕。
楼下那出戏的前半段,安保的家属来闹事,已经灌进了每一层办公区的茶水间。
至于后半段录音反转的部分,传到这层楼的时候已经被嚼碎了,十个人听出八个版本。
信的有,不信的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更多。
陈江的脊背没动过,目光一直平视前方墙面。
这些目光他不是看不见,但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暗处。
匿名短信那条线已经攥在手里了。
急什么?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十点十一分,电梯门开了。
尹泽坤从里面走出来,脸上那层阴翳已经收干净了,换上的是日常那副集团高管巡视楼层的从容。
孙卫国跟在他身后,老头的脊背比会议室那天挺了些,但眼底的阴沉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沿着通道走过来,经过陈江身侧的时候,尹泽坤的视线径直略过,像路边那个站着的人不存在一样。
两个人在总裁办公室门前站定,尹泽坤抬手敲了门。
门内传来小夏的声音:“请进。”
尹泽坤捏住门把手的那一瞬,肩膀线条绷了一下。
门合上,走廊里只剩陈江一个人。
隔着一道门板,里面传来的声音被隔绝得干干净净,但陈江不需要听。
楼下那出戏砸了,但尹泽坤不会空手而归。
他今天来总裁办,一定是带着第二手准备的。
王家人没能把他搞垮,那就换个角度:借集团声誉受损的名义,从苏晚晴手里直接拿到处置权。
这个理由合理、符合逻辑,甚至聪明。
但前提是,苏晚晴得上当。
总裁办公室内。
苏晚晴坐在桌后,抬眼看见尹泽坤和孙卫国并肩站在桌前,表情没有变化。
尹泽坤的表情摆得恰到好处。
“苏总,今早家属在大门口静坐闹事已经严重损害集团的门面。”
“陈江深陷家事纠纷,心态很难保持安稳,贴身安保的岗位不容许出现半点风险。”
“我恳请您下令,让他暂时停岗反省,调离您的身边。”
孙卫国跟上来半步。
“尹副总说得没错。眼下康养项目正处在最关键的阶段,万万不能让负责你安全的安保人员被私事扰乱心神。”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主一辅。
小夏的指尖在平板边框上停了,什么集团门面,心态不稳。
楼下那出戏谁指使的,全集团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猜得出来。
自己设的局没整死人,转头就跑到总裁面前要求把人调走?公报私仇连脸都不遮了?
苏晚晴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皱了皱眉。
“闹事是对方蓄意设下的圈套,不是陈江处事失当。”
“方才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他靠录音证据理智化解风波。执勤期间从未出现安保疏漏。”
“外人刻意制造出来的麻烦,不能用来惩罚手下的员工。”
“这件事到此为止,不需要调动他的岗位。”
小夏心里那口气在听到苏婉晴的回答后才落了地。
尹泽坤没想到苏婉晴会这么直白,不留半分余地,自己上一次被当众打脸是通报中层全员。
这一次,连借口都没让他说完就堵回来了。
苏晚晴那句外人刻意制造几个字,差半步就要把外人是谁点出来。
孙卫国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补一句,但对上苏晚晴那道已经移回报表上的视线,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天这一刀又砍空了。
“苏总说得是,是我们考虑不周。”
尹泽坤两人微微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走廊里,陈江还站在那个位置,目光平视前方。
几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里有一层东西,比敌意更深,比恨更有耐心的东西。
是那种输了两局之后不会再冲动出手、开始往更阴暗的方向蛰伏的味道。
就这样,两道背影消失在电梯拐角。
电梯门关上,尹泽坤盯着显示屏上下坠的数字,一言不发。
孙卫国在他身后半步,保温杯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想开口,又咽回去。
电梯在十九楼停了。没人进来。门又合上。
数字继续往下掉。
十七楼门开,尹泽坤两人迈了出去。
十七楼半边是设备层,半边是空置的备用办公区。
走廊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的灯管坏了三个月没人修。
采光靠尽头那扇落地玻璃窗,日光从窗外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上午十点,这一层比停车场还安静。
尹泽坤走到玻璃窗前站定,肩膀靠上窗框,双手插进西装裤兜。
从这个角度往下望,广场上的花岗岩地面干干净净,横幅的痕迹连影子都没留下,就好像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卫国看着楼下的景象,说道:
“两回了。”
“工地那次,准备了半个月的材料,被他一个通宵全端了。今天这出,匿名短信、现成的棋子、五十多人围观,一段录音,又翻了。”
“我一个老头子说话不顶用了,还是你们年轻人说说该怎么办?”
这句话裹着的不全是焦躁,还有一层被同一个人连掀两次桌子的恐惧。
一个安保,几次设局,次次落空。
第三次要是再栽,那就不是掉面子的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