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夏的脚步顿了半拍,小何凑近半步,声音压到电梯嗡鸣声底下。
“马组长今天调了排班,所有夜间巡检全绑在他一个人身上,不给换不给请假。听老吴说,是孙卫国从工程部那边压下来的指令。”
小夏端着咖啡的手没动,脸上什么都没露,但脑子里那根弦搭上了。
从十四楼发出来的通知,经手人是孙卫国,那就不是孙卫国自己的主意。
老头没这个脑子独立开局,背后站的人只有一个,尹泽坤。
上午在总裁办公室里碰壁,下午就换了条路。
不走明面、不走制度漏洞、不涉及第三方,直接用合规的工作安排把人往死里磨。
白天九小时站岗,夜里随时出动巡检。
人的精力是有天花板的,只要连续一周、两周、一个月这么耗下去,再硬的身板也会出纰漏。
迟到一次、漏签一次、值班时打个盹被拍下来,处分单就能落地。
小夏跟小何点了下头,端着咖啡上了电梯。
总裁办走廊安静如常,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填满整个空间。
陈江站在总裁办公室外侧的老位置。
苏晚晴两点半出门去了集团法务部开闭门会,至少一个半小时。
小夏把咖啡放进茶水间冰箱,又踩着高跟鞋走出来,靠近陈江身侧。
“尹泽坤把所有夜班巡检绑在你一个人头上。不给换班,不批假。孙卫国从工程部那边走的通知,马组长配合执行。”
“就是拿通宵执勤磨你的精神,盯着你出错下刀。深夜巡查的时候打起十二分精神,别给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多谢夏秘书提醒,他的盘算我清楚。”
“熬夜这件事,扛得住。”
“夜深人静的工地,没有白天那么多遮掩。有些东西,偏偏只在半夜才会露出来。”
小夏愣了一拍,然后那根弦接上了,工地、建材,尹泽坤的灰色生意。
上次陈江一个人冒险潜入工地拍的照片,直接把孙卫国按在了会议室里翻不了身。
但那种单次渗透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下一回门禁换了、路线变了、人盯紧了,再想进去就是十倍的难度。
现在呢?尹泽坤亲手签了一张通行证。
陈江每一次踏进那片工地,都是合法执勤。
看见什么、记住什么、拍下什么,全部合情合理。
小夏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注意身体。”
下午五点半,安保部值班室。
交班的安保队员陆续签完字离开,拎包的拎包,换衣服的换衣服。
走廊里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带着收工后特有的松弛。
陈江把值班记录交到前台,转身出了安保部大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工程部刘主管发来消息:“今晚23:00,绿洲康养工地第一轮突击巡检。接车21号楼下,22:30出发。”
陈江出了大厦侧门,左拐进五十米外的便利店,拿了两瓶功能饮料,一包牛肉干,一盒压缩饼干,一瓶矿泉水。
上楼的路上,脑子里的三维地图自动展开。
绿洲康养工地的东侧物资堆场,三排临时仓库,建材分区存放。
北侧后门出入口,平时只走渣土车,门禁是老式磁卡。
西侧员工值班室,夜间留守两到三人。
南侧渣土车停放空地,靠围墙根,灯光覆盖最差。
上次进去走的是北门,夜里值班室的人在打牌。
这一回不用摸黑翻墙了,正大光明从正门签到。
巡检路线会由工程部指定,但脚长在自己身上,走到哪里多看一眼,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十点四十五,大厦地面停车场,一辆车子停在21号楼下的临时车位。
车身侧面喷着成天集团工程部几个字,漆面斑驳,轮毂溅着干涸的泥点。
陈江拉开侧滑门坐进去,车里还有工程部的两个小工,年轻面孔,见了他点了下头,各自抱着安全帽低头刷手机。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
主干道上夜间车流稀疏,路灯把柏油路面照成橙黄色的长条。
陈江靠着车窗,闭上眼。
在维和部队的时候,渗透任务前的转移阶段有一个铁则:能闭眼的时候绝不睁眼。
大脑皮层的负荷降到基准线以下,肌肉群进入浅层松弛,十五分钟顶得上两小时的低质量躺床。
尹泽坤想拿通宵把他耗干,那就拆开来,车上补,等候间隙补,签字的空档补。
把二十四小时切成碎片,每一片都榨出休息的价值。
只要到了工地那一刻注意力拉满,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回血。
疲劳战打的是总量,他打的是效率。
车子在城北绕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施工便道。
路面从柏油变成压实的泥土,车身开始颠簸。
远处,工地围挡后面的塔吊灯亮着,把半边天空映成灰白色。
项目部办公楼,二楼。
尹泽坤站在窗后,一只手拨开百叶帘的两片叶片,瞳孔对准楼下那条便道。
车子的灯光从远处晃进来,在泥地上弹了两下,最终停在正门岗亭前。
孙卫国坐在靠椅上:“今晚的路线我让刘主管排了六个点位,从东头绕到西头再折回来,全程步行不下四公里。”
“折腾到三四点收工,明天八点半他还得准时出现在三十二楼。”
尹泽坤目光钉在车门打开的方向。
“今晚只是热身。”
“往后每一次,再加一个点位。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够硬撑多久。”
车子的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底盘传来一连串闷响,车身晃了两下,停稳。
侧滑门拉开,冷风灌进来,裹着扬尘和钢筋锈蚀的铁腥味。
陈江跨下车,夜里十一点过后气温骤降。
风从围挡的缝隙里钻进来,卷着细砂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让他忽然有些不适应。
几盏大功率照明灯架在钢管支架顶端,惨白的光柱打下来,把半边工地照得如同手术台。
光圈之外是整片的黑暗,大型挖掘机和装载机安静地停在空地上,铁臂高悬。
远处搅拌站的通风管道还在运转,低频的轰鸣声混着风声,填满了整个夜空。
陈江扫了一圈,照明灯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尹泽坤和孙卫国两人借着巡视工地的借口,专门来看陈江的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