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清晨,北库先开六号退回包。
它昨日下午从供销社小柜原号退回,进黄签观察位,隔夜没有移动。封签两端仍有许营业员和马慧英的名字,包重与离柜时一致。
周小兰先看油纸。
外侧干燥,绳结未松,四角没有渗水。拆开以后,内侧也没有湿圈。笋丝气味正常,粗细和北试一号留样一致。
“没坏,今天再送去卖?”孙秀梅问。
魏老师指着包号:“它属于北试一号六号。昨日有限试销已经闭柜,今天若做北试二号,能不能把六号改成二号一包?”
“不能。”周小兰先答,“原料批次、制作日子和柜台页都对不上。”
“原号再送呢?”
姜青禾翻出复验附页。北试一号只准七月十日送一至六号,当日售出按小票结算,余货原号退回。附页没有写第二日再售。
“没有许可就不续卖。没坏只说明没有质量退货,不能自己添一天销售期。”
六号转为销售余货观察样。
观察页与质量退货页分开。
许营业员送来的柜台说明写得清楚:六号没有顾客拆封,没有提出异味、返潮或缺斤短两,只在闭柜时仍留在木格。若把它记成退货,北试一号就会凭空多出一件质量问题;若把它写成售出,又会多收一包钱。
姜青禾请马慧英念三遍。
未售余货。
原号退回。
质量异议零。
这三行同时落页,柜台、北库和留样才能对上。以后有人拿北试一号说有退货,先问退的是钱、货还是未售余数。
开包评味时,魏老师又把七号留样放到一旁。六号与七号颜色、气味和笋丝粗细一致,说明隔夜余货没有异常。七号仍按留样时限保留,不能因六号开验正常就提前拆掉。
魏老师从包面、酸咸、气味和隔夜状态逐项教学,参与人各取一口。剩余重量称清后进入当日处置,油纸剪开批次字样,麻绳剪断。六号没有混入下一批,也没有从后门变成家属院饭桌菜。
北试一号至此闭合。
八包制作。
五包售出。
一包销售余货。
一包留样。
一包现场开验。
假九号在批次外单独封存。
上午十点,供销社结算员带着正页和应收款来到北库。
姜青禾没有先接钱。
五张售出小票摆左边,柜台售出页摆中间,结算正页摆右边。单价、售出数、柜台代销项和北库应收逐格对。昨日副页与今日正页数目一致,结算员、许营业员和北库经手人姓名齐全。
应收款数了两遍。
第一遍由结算员报数。
第二遍由马慧英复数,孙秀梅见证。
钱进入北库新账匣,开第一张试产收入页。它没有放进姜青禾个人钱封,也没有补到鹰嘴坡左三账。
孙秀梅望着钱匣,忍不住问:“第一笔钱能不能先把姜青禾垫灶的四元六角还一点?”
“先算这五包赚没赚。”姜青禾把成本页摊开。
原料从左三调入,按交接价记。
油纸、麻绳、柴火、柜台代销项、送货来回工时和现场复验损耗,逐项列出。北试一号第五包重做多用一张油纸、一根麻绳,也不能因通过复验就从成本里删掉。
五包收入扣过本批直接成本,余数留在北库周转格。
账桌旁很快有人提出三种用法。
孙秀梅想先补纸和麻绳。
李翠想多买一把灶后火钳,免得取灰与翻火共用。
周小兰想把松过一次的分装桌四脚全换掉。
姜青禾没有当场选。三项分别写价格、是否本批必须和能否借用。纸绳属于下一批直接用料,先列;火钳已有一把可分时清洁使用,列待添;桌脚已经加固,通过复验,只列每日开工检查,不立刻整桌重做。
第一笔公账有了去向顺序,也保留余数。谁提出的东西没先买,都不等于谁出工不值钱。
个人无息借款四元六角仍挂待还。
不分红。
不提前算人工奖金。
先保下一批原料和包装。
“钱进来了,怎么谁都拿不到?”围观者问。
“拿得到下一批货。”姜青禾说,“第一天就把钱分空,第二天还得让人垫纸垫柴。”
周小兰把这句话写到收入页旁。作坊有进账的喜气没有被压掉,喜气也没有冲开账匣。
钱页闭合以后,门口才摆核证桌。
桌上有郑福来的五角条、杜春兰的一角条、假九号外包纸照片式描样、练习废纸缺数页和梁顺说明。红皮小本、黑胶布、灰袖与灰蓝布角只按不同证人的所见分开列。
钱广源是被老赵从旧南口请来的。
他手里真拿着一本红皮小本。
本子四角整齐,没有黑胶布。封皮上写着杂工往来,里面记的是几笔搬车、买烟和饭钱。
“你们要找红本?”钱广源把本子放上桌,“我的本就在这儿。哪来的黑胶布?那两个人看错了。”
姜青禾没有判它真假,也没有认定代收条出自眼前这本。
新本单放一侧,不能压住桌上两名付款人的原始说明。
本子来得再及时,也只能按今天的实物登记。
“郑福来先看。”
郑福来拿起本子,只看封皮和书角,没有翻内页。
“颜色差不多。可我交五角那天,你腋下那本右上角缠着黑胶布,这本没有。”
杜春兰随后看。她记得钱广源撕纸时先用拇指压住包胶布的角,免得整本纸散开。眼前这本四角硬,纸页也没松。
“不是这一角。”她说。
两个人被分开问,没有听见对方先前的回答。郑福来说右上角,杜春兰也指右上角;郑福来记得胶布绕两道,杜春兰只确认有黑色包角,没有跟着补绕几道。
方干事把相同与不同都写下。
相同处能互相支持,不同处也不能硬改成一致。
钱广源拿来的新本随后查撕口。内页确有几张被撕,却没有一处能与两张代收窄条直接接合。纸色接近,厚薄也接近,县城同类小本很多,只能登记不能拼合。
“既然拼不上,更说明她们认错。”钱广源说。
“拼不上只说明窄条不从这几处撕口来。”姜青禾答,“旧本是否另有一本,还要看你的说明和其他记录。”
钱广源把本子夺回去。
“红本都差不多。你们隔几天还能认准一个角?”
“她们只认自己看清的部分。”姜青禾说,“新本没有黑胶布,只能证明你今天拿来一本不包胶布的红本,不能替当日那本作证。”
“你想让我凭空变一本旧的出来?”
“两张代收条是不是你写的?”
“是。”
“从哪本撕的?”
钱广源停了一下。
“随手纸。”
“郑福来、杜春兰都看见从红本撕。你若坚持随手纸,请写明。”
笔递到面前,钱广源没有接。
方干事又问:“胡记车棚的灰袖男人拿红皮黑胶布本,梁顺见到的灰袖男人也拿同样的本。你认识这名灰袖人吗?”
“县城穿灰衣服的多了。”
“手背有烫疤,常走茶棚后巷和旧南口。”
“没留意。”
“钱二壶、灰袖一壶的茶棚账牌,你以前只写自己喝茶,拒绝说明同桌人。今天仍可写不认识,但要和两张代收条分开。”
钱广源坐在桌边,许久才写下自己有红本一本,现无黑胶布;两张代收条由本人写,纸张来源记不清;灰袖男人身份不知。
姜青禾把“现无黑胶布”五个字圈出来。
现在没有,不等于以前没有。
核证桌没有因他带来一本新红本就撤掉。
午后,陆砺川来接家庭钱页。
离远驻还有四日。夫妻共同应急封、姜青禾日常家用、陆砺川随身备用和寄信邮费分成四格。陆砺川的津贴仍走家庭页,没有一分钱填进北库周转格。
“北库今天有第一笔进账。”姜青禾说。
“所以家庭钱更不能混进去。”
“个人借款还挂四元六角。”
“按你的作坊页还,不按我出发日子催。”
两人签完,各自把该保管的那一份收好。陆砺川没有问红本核到哪一步,只在回家时间栏写今晚不晚于八点。
他刚走到门边,西街修灶铺的小徒弟气喘吁吁地跑来。
“钱师傅,你那本子以前包过黑胶布。”
钱广源猛地回头。
小徒弟手里举着铺内零料领用页。
“六月底,你亲自从我手里借走一截黑胶布,说红本右上角磨破了,要包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