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弟把零料领用页压到桌上。
六月二十八日。
黑胶布一截。
领用人,钱广源。
用途,包红本角。
经手人一栏是小徒弟自己的名字。修灶铺零料虽不值多少钱,胡师傅要求借走也要记,免得补烟管时找不到。
钱广源看了半天,先说记错人。
“铺里常有人借胶布,怎么能认定是我?”
小徒弟指向领用人后的一道斜钩。
“你嫌写全名麻烦,自己勾的。胡师傅见过。”
胡师傅随后被请来。他认得那道斜钩,也记得钱广源当日拿一本磨破角的红皮小本比过胶布宽窄。
“我只看见本角破了,没翻里面。”胡师傅说,“胶布是他借的,包没包上,我没守着看。”
证言没有多走一步。
借胶布能证明钱广源当时有一本需要包角的红本,不能证明郑福来与杜春兰的窄条一定出自那本,更不能证明灰袖男人手里的本也为同一本。
方干事把三层边界写在核证页上。
零料领用页也先查本身。
胡师傅带来六月整月的册子,六月二十七日记耐火泥,二十八日记黑胶布,二十九日记烟管铁丝。页码连续,纸边没有新补,铅笔颜色与前后两日接近。小徒弟的经手字不是今天临时添上去的。
钱广源要求看原册。方干事让他隔着桌看,不能抽走单页。他认出斜钩,却又说那可能是自己替别人领。
“替谁领?”
“忘了。”
“用途为什么写包红本角?”
“小徒弟自己写的。”
小徒弟没有争嗓门,只在补充说明中写:用途由钱广源口述,他照说法登记;没有看见钱广源当场缠胶布。
胡师傅另写自己看过磨破的红本角,没有看到本内页,也没有听见本里记什么。
一张零料页因此被拆成领料、用途口述、实物所见和未看见四格。钱广源想用“没看见包上”抹掉借胶布,没能抹掉。
钱广源却没因此松口气。
“既然不能证明,还围着我问什么?”
“问你旧本去哪儿。”姜青禾说。
“丢了。”
“哪天丢,在哪儿,里面记过什么?”
“记不清。”
“你昨天说自己只有一本红本,拿来的新本就是你的本。今天又多出一本丢掉的旧本,两种说明要并列。”
钱广源咬住后槽牙,伸手去拿笔。写到旧本丢失时,他把日期空着。
郑福来和杜春兰再次分开到桌前。
这回不让他们看新本,只问当时谁拿本、如何撕纸。
郑福来说,钱广源左手夹本,右手收五角,随后右手撕下半页写条。右上角的黑胶布贴到封皮背面,撕纸时露出一道白毛边。
杜春兰说,钱广源用左手拇指压住本角,右手写字。她没看清胶布绕几层,只看见黑色包角和松开的纸页。
两人都认当时持本者为钱广源。
钱广源不能再把代收条推给灰袖人。
“两张条是我写的,我早就承认。”他说,“旧本后来借给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桌边安静下来。
“借给谁?”方干事问。
“一个搬货的。”
“姓名。”
“不知道全名。”
“称呼。”
钱广源盯着零料页,终于吐出两个字。
“胡四。”
“哪个胡,排行四还是名字带四?”
“胡姓,旁人叫胡四。是不是排行,我不知道。”
“外貌。”
“灰布褂,右手背有块烫疤。常戴草帽。”
“在哪儿来往?”
“旧南口、茶棚后巷,有时去胡记车棚。”
这份外貌与茶棚掌柜、陶小树、梁顺所见有多处重合。
茶棚掌柜被请来时,只认右手背烫疤和说话声粗,没有认草帽下的脸。陶小树记得寄灶人用右手扶车,烫疤靠近虎口。梁顺站得最远,只看见灰袖、草帽和弯腰掉出的灰蓝布角,没看见手背。
三份说明摆到一起,能拼出常走旧南口、茶棚后巷和胡记车棚的路线,却还缺正式姓名。
“胡四在哪儿住?”姜青禾问。
“没去过他家。”钱广源答。
“靠什么找到他?”
“茶棚留话,或者旧南口等。”
“谁替你留话?”
“茶棚伙计都听得见。”
掌柜当场否认替人传具体账话,只承认有人把“胡四午后来”写在废牌背面。废牌用完常丢,无法凭空补回。
姜青禾把寻找方式写下:无住址,无全名,以旧南口等候和茶棚口信联系。这样的来往更该问每一次谁先找谁。
钱广源承认旧灶入北库前,是胡四先在茶棚告诉他“有一口便宜灶能用”。至于胡四为何知道北库缺灶,他仍称不清楚。
姜青禾没有把三个人直接合成一人。茶棚掌柜见过灰袖烫疤男人拿红本;陶小树见过灰袖男人把旧灶寄在胡记车棚;梁顺见过灰袖草帽男人问练习废纸。三人的时辰、地点和所见物各自保留,只在旁边添外貌相近、常用路线相近。
“旧本什么时候借给胡四?”
“六月底。”
“借多久?”
“断断续续。他记搬运账,用完还我。”
“两张代收条写在七月六日和九日前。那时本在谁手里?”
钱广源脸色又僵住。
“我手里。”
“假九号出现前呢?”
“也许借出去了。”
“哪天借?”
“记不清。”
旧本不再是凭空丢失。它在钱广源和胡四之间来回使用,钱广源拿它写过两张未经授权的代收条,胡四可能拿它记搬运账。哪一页由谁写,仍需逐张核。
钱广源在关系页上签字时,手腕压住“胡四”两个字。
“我只是借本。他拿本做什么,我不管。”
“你介绍场地、推旧灶、替北库收订钱,也都说只是帮忙。”姜青禾说,“先把每一件帮忙落到同一页,再看有没有关系。”
核证没有耽误北试二号申请。
北试一号售五退一,无质量异议。秤桌问题已修正,未售余货闭合,第一笔结算到账。姜青禾申请北试二号十二包,计划八包进指定小柜,两包留样,一包开验,一包观察。
原料另领。
批次另开。
第一批退回包不混入。
假九号不计北库产量。
方干事收下申请,没有因钱广源和胡四的核证停掉正常生产。
“明日上午给上限答复。”
北库收工后,姜青禾与陆砺川回鹰嘴坡核紧急钱页。
远驻倒计时四日已经过半。
家庭共同应急封留在夫妻边界夹,姜青禾保管。陆砺川随身备用单列,不能因前方临时开支把家里应急封带空。姜青禾的日常家用按月数留足,北库若亏钱也不能先拿米钱填。
“我那边若有急用,走正式渠道。”陆砺川说。
“我这边若北库缺钱,先停批、算账,不在信里只写一句快寄钱。”
“信里要写缺多少、为什么缺、停不停。”
“你若不能回,也要写清不能回。”
两人把最难听的情况都写在纸上。缺钱、生病、断信、退货和夜里有人堵门,每一项都有明路联系人。
写到断信时,姜青禾问:“一个月没有信,算不算你反悔?”
“先问统一收转有没有积信,再问张干事有没有紧急通知。”
“两边都没有呢?”
“家庭页记失联时长,不让外人代我传离婚、停钱或取钥匙。”
陆砺川也反问:“你一个月不回信呢?”
“先看北库有没有封路、住院和县里学习记录。不能拿钱广源一句她忙着不想你了当消息。”
陆砺川把这句话写得很慢,末尾添了一条:夫妻决定只认本人信与明路紧急通知。
桌上的油灯烧短一截。姜青禾收起北库账,才把他的帆布包拖到脚边检查扣带。扣带针脚稳,里面的物品仍按陆砺川自己的清单排列,她一件没添。
“牙刷也不替我装?”
“你的清单没有,我为什么替你想?”
陆砺川去洗漱架取回牙刷,在个人用品栏补一行。
“现在有了。”
姜青禾笑着给他一支铅笔:“自己签。”
陆砺川把自己的那份折好,没有替姜青禾保管她的家用钱。
“还有三日晚饭。”他说。
“前两日你做,最后一日一起。”
“说好了。”
第二天清晨,他们刚到北库,小徒弟又跑来补说明。
他昨夜回铺里问过师父,也翻了胶布页旁的旧铅笔记。
钱广源六月二十八日借胶布时,除了说红本角磨破,还说过一句话。
“胡四嫌本角刮手,让我包牢一点。”
小徒弟当时随口问胡四是谁。
钱广源回答,旧南口替人记搬运账的。
这句话说明六月二十八日以前,胡四已经碰过那本红皮账本。
而北库七月二日才正式开门。
钱广源与胡四共用旧本,早在北库开门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