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纹按下去的瞬间,玄关灯带沿着墙面依次亮起。
阿柠刚迈进门,整个人就停在了鞋柜前。
正对大门的落地窗外,黄浦江被夜色切成两半。
江面上的游船拖着灯带缓慢移动,对岸高楼一栋比一栋亮,连天都被照得没剩多少黑色。
阿柠张着嘴,半天没想起来换鞋。
楼薇把行李箱推进来,顺手打开全屋新风。
“进来吧,别堵着门。”
阿柠回过神,赶紧低头脱鞋。
那双旧球鞋鞋边开了胶,鞋底还粘着从大凉山带出来的红泥。
她怕弄脏地面,特意把鞋摆得整整齐齐,连袜子都脱了,才敢光脚踩上客厅地毯。
脚掌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踩空了。
太软了。
村长家新买的席梦思,她去年帮忙搬过一次。
据说花了六千多,村长媳妇逢人就要讲一遍。
可那张床垫跟脚下这块地毯相比,大概只能算建筑废料。
阿柠悄悄用脚趾踩了两下。
“楼姐姐,这个是用什么做的?”
“羊绒。”
“那得多少只羊啊?”
楼薇正在检查公寓的客房,听见这个问题转过头。
“具体不知道,不过这块地毯应该二十多万吧。”
阿柠的脚立刻抬了起来。
她单脚站在地板边缘,另一只脚悬在半空,生怕这一脚踩下去要赔掉半个寨子。
“二十多万?”
“嗯,楚楚平时不怎么住这里,东西都还挺新。”
阿柠低头看着地毯,脑子开始跑账。
寨子里一只成年山羊能卖一千多。
二十多万,得一百多只。
这么多羊排着队,能从她家门口一路拉屎拉到村委会。
可它们全部加起来,只够铺客厅一块地。
魔都人是不是跟地有仇,非得拿钱把它盖住。
“踩吧,踩不坏。”
楼薇拉着她进了客厅。
阿柠的视线很快又被占据半面墙的双开门冰箱吸了过去。
冰箱门比她家衣柜还宽。
旁边的岛台足够坐下十来个人,客厅更是空旷得让她怀疑,在里面赶两圈羊都不需要掉头。
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又看向落地窗。
“阿姊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晚上不怕有坏人来吗?”
楼薇想了想。
“她以前可能怕,现在......应该只怕有人不来。”
阿柠的小脑袋有点没听明白。
楼薇带她看完房间,又教了门锁和智能设备。
阿柠站在客房里,看着比自家堂屋还大的卫生间,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
阿姊说自己在魔都过得好,这句话还是太谦虚了。
楼薇安顿好她便离开了。
偌大的公寓只剩阿柠一个人。
她不敢坐那张看起来就贵的沙发,只敢缩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双手抱着白开水,小心观察着这座陌生城市。
直到傍晚,密码锁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阿柠几乎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大门打开,白楚楚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职业套裙还是离开时那一套,只是原本笔挺的裙摆多了不少褶皱,腰侧也留下了几道不太正常的压痕。
高跟鞋踩得比平时慢,走路的姿势带着几分不自然。
“阿姊!”
阿柠终于找到主心骨,光着脚跑了过去。
白楚楚随手揉了揉她的头,连鞋都没顾上换,径直走向岛台。
冰箱门打开。
一瓶冰水被她拿出来,拧开以后连喝了大半瓶。
吨吨吨。
一杯见底。
主要是嗓子干的厉害,也需要给脑子降温。
阿柠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阿姊,你很渴吗?”
“嗯,汇报时间有点长。”
白楚楚放下水瓶,呼吸总算顺了。
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
前半程忙着接受老板检查,后半程还得安排某个新来的实习秘书干活。
她现在嗓子干,腿也酸,只想找张床躺到明年。
可看到阿柠那双求知欲旺盛的眼睛,白楚楚又强行把电量拉回了百分之三。
孩子刚来魔都,规矩必须先教。
尤其是称呼问题。
白楚楚把阿柠带到客厅,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阿柠,有件事你记住。”
“以后见到老板,绝对、千万、必须不能再叫叔叔。”
三个程度词一起上场。
足以证明问题已经威胁到了家庭内部的伦理秩序。
阿柠点点头,又认真问道。
“那我该叫什么?”
“叫老板。”
白楚楚回答得很快。
阿柠却掰着手指算了算。
“可我又没给他干活。”
白楚楚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说道。
“以后会有机会的。”
阿柠乖乖的哦了一声然后问道。
“那阿姊平时也都叫他老板吗?”
白楚楚嘴唇动了动。
平时当然叫老板。
可在某些特定场合,老板明显更喜欢听另外一个称呼。
那个称呼要是说给阿柠听,她们俩的辈分关系就会在三秒内发生质变。
表姐变女儿。
表妹变外甥女。
白家族谱都要乱套了。
“反正你叫老板就行。”
白楚楚决定强行结束话题。
这时候阿柠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鼻子轻轻动了两下。
发现除了阿姊身上的香味,空气里还混着一股陌生的木质香。
那股香味很淡,却从阿姊的衣领和发梢里透出来。
中间还夹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味道。
像长途车里关了空调,又像夏天晒热的被子。
闷闷的,带着成年人才懂的疲惫。
“阿姊,你身上怎么有股其它的味道?”
听到这句话,白楚楚握着水瓶的手停在瓶口。
下一秒,前不久在办公室里的画面再次不讲道理地挤回脑子。
当时她坐在苏牧怀里,整个人都已经热得快失去正常的思考能力。
为了那场久别后的深度检查,她在回程车上就做好了全部准备。
正常员工出差回来交的是报表,她交的是自己。
而且她连包装都省了,方便老板现场验货。
当时验货的进度条都已经跑到百分之九十九了。
夏沫沫举着那张银色通行卡,一脚把大门推开。
“河神!我选的是草!丝!窝!”
那一声喊得太响亮。
吓得白楚楚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差点还没正式开始,就把灵魂交代在总裁办。
最后进度条硬生生卡在了最后百分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