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天色已经暗透了。
她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脑子里却全是萧倾的影子。一个被宗谱除了名的人，被藏在暗处这么多年，如今又被派进了宋府。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萧祯不会无缘无故把一枚藏了这么久的棋子亮出来。
除非，他要收网了。
她正出神，殿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殿下，“宫女在门外轻声道，“陛下传您去勤政殿。
永河放下茶盏，抿了抿唇。
这个时辰传她去勤政殿，倒也不意外。萧祯召她议事从来不分时辰，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清晨。但她隐隐觉得，今夜的召见，恐怕不只是议事那么简单。
她披了件外袍，跟着宫女穿过长长的宫道。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影子在青砖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路过角楼时，她听到更鼓敲了三下，刚过亥时。
勤政殿的灯亮着。
永河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萧祯在西暖阁等她。
暖阁里烧着炭，比外头暖了不少。萧祯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折子，看到永河进来，随手将折子搁在一旁。
“坐。
永河在案前的绣墩上坐下。
萧祯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案边的茶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手边，一杯推到永河面前。
动作从容，像是只是找她来喝茶闲聊的。
可永河知道，萧祯越是从容，心里盘算的事就越大。
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沉默了片刻，她先开了口。
“皇兄召我来，是有什么吩咐？
萧祯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
“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萧倾。“萧祯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把她放到宋府，不好奇朕要做什么？
永河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她确实好奇。从知道萧倾进了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这件事。沈景欢刚从凤栖宫被送回去，宋老夫人还守着内院，萧倾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混进去。宋府现在就像一锅将要沸腾的水，底下已经起了泡，只是还没掀开盖子。
“想不通。“永河索性直说。
“哦？
“宋府眼下是什么局面，皇兄比我清楚。“永河把茶盏放下，“沈景欢刚回去，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宋老夫人握着中馈不撒手。大夫人那边更是虎视眈眈。萧倾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扎进去，万一身份暴露，万一跟沈家的人起了冲突。
“所以你觉得不该放？
“不是不该放。“永河皱了皱眉，“是看不懂皇兄的意图。
萧祯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不懂就对了。“他说。
永河一愣。
“朕把她放进去，“萧祯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是要看一场好戏。
“好戏？“永河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什么好戏？
萧祯笑而不答。
“皇兄。
“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永河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萧祯的表情很淡，眉目舒展，嘴角带笑，像是真的不打算多说一个字。她了解这个皇兄。他温和的时候是真的温和，但主意一旦定了，你问一万遍也没用。
她抿了抿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萧祯见她不再追问，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案角的一盏铜灯上，语气忽然变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精准。
“还有一件事。
“皇兄请说。
“今夜子时，你去天牢，把温软接出来。
永河的手微微一顿。
“接到昭阳殿。“萧祯继续说，“那时候朕也会到。
“昭阳殿？“永河微微侧头。
昭阳殿在宫城东侧，是先帝年间为太妃休养所建的一座旧殿。规制不算小，前后三进，带一个不小的庭院。但因为位置偏僻，先帝之后便再没有人住过，一直空着，只留了几个洒扫的太监。
“去我宫中？“永河问。
“嗯。
“为什么？“永河不解，“温软若出来，回自己宫中不是更方便？凤栖宫、栖梧殿，哪个都比昭阳殿近。
“哪个都不行。“萧祯说，“只有你宫中合适。
永河看着他，等他解释。
但萧祯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水面什么都看不见，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永河忽然有一种感觉，今夜的萧祯，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
她认识萧祯二十多年，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说实话，什么时候只说一半。眼下这个情形，显然是后者。
“皇兄，“她试探着开口，“昭阳殿有什么。
“你话多。“萧祯打断她，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问个明白。
永河闭了嘴。
萧祯笑了一下，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随手递过来。
“自己看。
永河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用火漆封了口。火漆的印已经碎了，像是被人拆开后又重新封上的。
她把信封翻过来，拆开。
里面不是信。
是一张图。
羊皮的质地，极薄，对着灯光隐约能透出另一面的墨痕。永河将羊皮在灯下展开，铺在案上，低头去看。
密密麻麻的线条。
粗的如指宽，细的如发丝，从一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延伸。线条在某些位置交汇，形成节点，又在节点处分出更细的支脉，像一棵倒过来的树，根须扎向四面八方。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用朱砂点了极小的标记。有些是圆圈，有些是十字，还有些是蝇头小字，写得极密，凑近了才看得清。
整张图像一张蛛网，铺展在羊皮上，纵横交错，精密得像是出自某个技艺极高的匠人之手。
永河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
她起初以为是什么阵法或者工事图，可越看越觉得不对。那些线条的走势不是平面的。粗线旁边标注了高低，有些地方写着“上“，有些地方写着“下“，有些分岔口甚至标了“左拐三十步“和“右拐五十步“这样的字。
这是立体的。
她凑近去看，目光顺着最粗的那条主线缓缓移动。主线从南端起，蜿蜒向北，中间分了几次岔，每一次分岔都变细一些。到了某个位置，主线忽然一分为二，各自向东、西两侧延伸。
东侧那条支线继续往前，穿过几个标着朱砂十字的节点后，在一个圆形标记处终止。
永河的手指停在那个圆形标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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