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三伏天一过,转眼就入了秋。
西北刚平息洪水,江淮的蝗灾也总算堪堪消退。
谁知紧接着,大周朝多处州县又遇上大旱,田里的庄稼成片枯焦。
百姓接连遭逢祸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各地地方官接连递上奏章,恳请朝廷将今年赋税酌情减半征收。
皇上坐在龙椅上,捏着一摞奏折,脸色铁青。
“一波祸事刚平,新灾又至,这群地方官只知张嘴要减免赋税,可国库粮仓连年开销,早已捉襟见肘!
边防要饷,赈灾要粮,处处都是花销,赋税减半,朝廷各项开支从何处填补?”
他重重一拍御案,语气稍缓,却依旧满心烦闷:
“但百姓深陷水火,若是强行足额征税,势必激起民怨。
传朕旨意,受灾最重州县赋税减半,中等受灾之地只减三成;即刻调拨内库一部分存银,分批送往旱情严峻的州县购粮赈灾,命各地官府开仓放粮安抚乡民。
另外严令各州官吏,敢借着灾情克扣赈灾钱粮,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实,立刻革职查办,从重治罪!”
为首的户部大臣躬身叩首,高声应答:
“臣遵旨!臣即刻回去清点仓库存粮,核算各地赋税份额,加急安排银两粮食调拨。
同时命御史班子巡查地方赈灾事宜,严查贪墨舞弊,绝不让钱粮被私吞、灾情被瞒报,安抚受灾百姓!”
话音落下,殿内一众文武官员齐齐俯身:“臣等领命!”
惠和宫,偏殿。
碧缇拎着食盒跨进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搁。
当掀开盒盖一瞧,当场气得直跺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压低声音怒骂:
“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整整一个月,每日就端些清寡稀粥,一小碟咸菜应付差事。
今天更是过分,拿来两个发酸变质的馒头糊弄人。嘴上拿粮仓紧缺当借口,依奴婢看,分明就是故意欺负咱们!”
枚贵人歪靠着床沿柱子,长发松散披在肩头,目光空洞地凝着窗外。
昏昏暗暗的烛火映着她的脸,才短短一月光景,人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两缕白发悄悄从鬓角垂了出来。
“公主多久没回来了?”枚贵人嗓音干涩沙哑,低声问道。
碧缇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一盘荔枝上,果皮早已发黑萎缩,渗出黏腻的汁水。
她喉头一哽,哭着回话:
“已经整整半个月了。这荔枝还是公主先前送来的,主儿您一直舍不得动,放着放着,全都烂透了。”
枚贵人闻言,慢慢撑着身子站起身,一步步挪到窗边。
便抬手推开木窗,视线牢牢黏在从前周颜居住的那间厢房上。
往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记得周颜刚被送到惠和宫那会儿,胆小不敢独自就寝,夜里孤零零蹲在院中的台阶上抹眼泪。
她那会儿被吵得心烦,披衣出来狠狠呵斥了小丫头一通。
可骂完终究心软,只好陪着她并肩坐在石阶上,仰头数着天上的星辰。
思绪又飘到寒冬时节,庭院铺满厚厚的白雪。
周颜玩性大发,吵着要打雪仗。她嘴上依旧板着脸数落胡闹。
谁料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攥紧雪球直直砸在了她身上。
“你这胆大的小丫头,竟敢拿雪球砸我!”
嘴上嗔怪着,她却弯下腰团起雪团反击。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皑皑雪地里追逐嬉闹,满院子都是细碎的笑声。
那夜周颜高热不退,烧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明明满心焦灼担忧,她开口依旧是硬邦邦的斥责语气,嘴上半点软话都不肯说。
后来周颜慢慢长成大姑娘,学着做女红。
她亲眼看着周颜认认真真,给布偶兔子缝补耷拉的耳朵,一脸欢喜雀跃。
之后她便让周颜从一方小小的绣帕练起,慢慢到贴身寝衣,再到外穿衣衫。
久而久之,她身上每一件衣物,全都是周颜亲手绣成的。
此刻细细回想,她这十几年来对周颜永远疾言厉色,极少展露笑意。
是她硬生生把那个活泼的小丫头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
心头骤然涌上一阵酸涩的悔意。当初本该多对她笑一笑的。
那孩子本性纯良乖巧,是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善待过她。
(下)
不知呆呆站了多久,枚贵人目光始终凝着漆黑死寂的院子。
忽然瞧见一道人影跨过院门走了进来。
她心头猛地一喜,下意识认定是日思夜想的周颜,急匆匆快步冲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
可门外站着的,根本不是心心念念的丫头,竟是江朔宁。
江朔宁抬眸,冷眸直直对上枚贵人的视线,抬脚踏入屋内,微微屈膝行礼:
“奴婢江朔宁,给枚选侍请安。”
碧缇脸色瞬间铁青,立刻跨步挡在枚贵人身前,指着江朔宁咬牙怒斥:
“江朔宁!你把我们主仆害得这般凄惨,如今竟还有脸面来惠和宫!”
枚贵人眸光沉沉,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嗤笑:
“夜深露重,你一个区区宫女,突然来访,是何意?”
江朔宁缓步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无波:
“方才选侍开门那般急切,想来,是将奴婢错认成八公主了?”
枚贵人身形一怔,眼底满是诧异:“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她心头骤然警醒,眼神骤冷。
“是你!是你刻意让颜儿疏远我,对不对?”
江朔宁浅浅勾了下唇角,并未正面应答,只淡淡开口:
“公主心中一直挂念您,日日都同奴婢念叨思念之情,奴婢又怎会不明白。
只是公主频频前来探望,一旦被皇上察觉,只会连累公主受罚。”
碧缇看着江朔宁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再也按捺不住。
立马上前一步便要扬手去打她时,被她立马抬手攥住手腕。
江朔宁眸光如寒,厉声警告:
“你敢动一下试试?好好想想,你们主仆今日落得这般境地,究竟是为何!”
枚贵人沉默一瞬,声音沙哑却沉稳出声:“碧缇,松手。”
碧缇满心不甘,狠狠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愤懑地立在枚贵人身侧,满眼敌意。
枚贵人抬眼,静静直视着江朔宁,字字清晰,一语戳破要害:
“你故意接近颜儿,处处设局算计,哪里仅仅是想拆开我与公主的情分,再唆使皇上认定我苛待她,将我贬位这么浅显。
这一整套谋划,全都是蓉妃在背后指使的吧?只因为我先前拉拢了夏荷,她便要处心积虑地报复我!”
江朔宁闻言,唇角轻轻一挑,淡淡开口:“倘若奴婢说,全都不是呢?”
枚贵人神色一滞,猛地抬眼盯住她,急急追问:“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崇、嫔!”江朔宁一字一顿,话音清亮干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