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宫女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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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枚贵人闻言,烛火在她瞬间煞白的脸上晃了一下,眼底明显闪过一抹慌乱。

“江朔宁,你什么意思?你问崇嫔做什么?”

碧缇攥着拳头,抢在前头质问。

江朔宁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枚贵人,问道:

“枚选侍,奴婢就是好奇一件事。八公主到底是皇上的骨肉,寄养在您身边十余年,虽不是你亲生,到底也养了这么久。可你为何那般厌恶她?”

她说着,在屋里慢慢踱了一步,语气不紧不慢:

“您若当真不喜欢八公主,大可以向皇上请旨,把她送到别的嫔妃跟前去,可你没有。”

“既然您没有把她送走,也没有善待过她。枚选侍,你图什么呢?”

她的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枚贵人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朔宁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视着枚贵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还有一件事,奴婢一直想不明白。崇嫔娘娘当年,为何偏偏挑了你?”

“宫里那么多嫔妃,位分比你高的有,比你得宠的有,比你心善的也有。

她谁都没托付,唯独托付给了你。枚选侍,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枚贵人猛地抬眼,和江朔宁的目光撞在一起。

烛火在她眼底晃了一晃,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有什么东西正要浮上来。

“你闭嘴。”枚贵人声音哑得像砂纸,手指紧紧攥住桌沿,指节发白,“你懂什么。”

江朔宁没有退,也没有移开目光:“奴婢确实不懂,所以才来问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院子里若有若无的风声。

碧缇站在旁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敢动。

江朔宁见她不肯松口,轻笑一声:

“那就替奴婢替您回答。你有把柄在崇嫔手里,你不得不接受她的女儿。可对?”

枚贵人抬眸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冷笑:“想套话,休想!”

(下)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宝忠的声音:

“咱家近日查出,枚选侍的父亲当年在曲浪当同知时,经手过一桩库银亏空的案子,被革职查办。

崇嫔的父亲当时是曲浪知府,那桩案子正是他主审的。你父亲能保住一条命,是崇嫔父亲手下留情。”

宝忠随着说话,缓缓踏进屋子,站在江朔宁旁边,看着玫贵人,面色平静:

“你欠崇嫔家一条命。所以她让你养八公主,你不敢不养。

这十一年你从未善待过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你每次看见她,都想起你父亲当年做过的事。”

枚贵人的脸色在烛火里彻底白了,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朔宁紧跟道:

“你恨了周颜十一年,可周颜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她如今十六,一直以为是你不喜欢她,但从未怨过你半分。”

枚贵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

她渐渐垂着眼,眼圈泛红,嘴唇抖了抖,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有对她不好……我只是恨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顿了顿。

“我入宫这么多年,三次小产。最后一次太医告诉我,以后再难怀孕。

我那时候才明白,这个宫里,能顺顺利利生下孩子是一件多难的事。”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轮廓:

“她刚来惠和宫的时候,才那么小一点……我看着她,心里就想,为什么别人的孩子能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我的孩子却一个一个走了。

我越看她就越想起自己留不住的那些孩子。我知道不是她的错,可我就是……忍不住。”

枚贵人说到这里时,声音彻底哽住了,低低抽泣了起来。

碧缇也跟着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句:

“我们主儿其实待公主挺好的……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江朔宁和宝忠听后,同时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

枚贵人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抬眸看向宝忠,终于认了:

“你说的没错。崇嫔确实拿我父亲的事做把柄,逼我养她的女儿。”

宝忠目光一沉:“她为什么不自己养?非要塞给你?”

枚贵人心头一颤,猛地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碧缇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抖:

“宝忠公公,方才我们主儿是有所隐瞒的。其实我们主儿的最后一个孩子是崇嫔害死的!

她为了把八公主塞过来,不能让主儿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她才动的手!”

碧缇喘了口气,像是把压了十年的话一口气往外倒:

“崇嫔自己不养八公主,是因为……那八公主根本不是皇上的!”

“碧缇!”枚贵人扑过来捂住她的嘴,惊恐道:“你疯了!不要命了?”

江朔宁和宝忠对视一眼,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宝忠问了一句:“那个男人可是先前伺候过宓妃的掌事太监,宋章?”

枚贵人一怔,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像忽然看清了什么,声音一下子凉了下来:

“原来你们是冲着颜儿的身世来的?”

江朔宁看着她,没有回避:“我们是冲着宓妃来的。当年宓妃的事,我们要翻。”

枚贵人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又涩又苦:“这就说通了。全都说通了。”

话音刚落,她心思一转,忽然扑到江朔宁面前,攥住她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难道你接近颜儿,全是为了宓妃?你对她就没半分真心?

你知不知道,一旦宓妃的事翻出来,崇嫔的事就盖不住了,颜儿的身世也会被翻出来,你这是送她去死啊!”

她的声音又急又厉,像被什么逼到了墙角:

“宓妃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翻?为什么!”

宝忠一步上前拉开她的手,将江朔宁挡在身后。

“崇嫔造的孽,她迟早得还。难道你不想替你那个孩子讨个公道?”

枚贵人被这句话击中,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瘫软在地,痛哭失声。

碧缇一把抱住她,也哭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向宝忠,满脸是泪:

“宝忠公公……我们主儿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公主也没了,位分也没了……求你们别让她连命都搭进去……”

江朔宁拽了拽宝忠的衣袖,低声道:“走吧,她不会说的。”

宝忠垂眸望着抱头痛哭的主仆二人,沉默片刻,正要转身离开屋子。

身后忽然传来枚贵人的哭腔:

“那个人不叫宋章!他叫宋思章!是个侍卫!是他顶替了宋章的名字!”

宝忠和江朔宁的步子同时顿住,脊背一僵。

屋外的周政胤靠在墙壁上,原本只是替宝忠和江朔宁守着外面,听到这话后,心头猛地一紧。

紧接着,枚贵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哭,又像在笑着认命:

“……告诉颜儿,我试着爱过她的。我真试过。”

碧缇的哭声猛地哽住,像是被那句话堵住了喉咙。

江朔宁没有回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记住了。”

然后她抬步走出了偏殿,宝忠跟在她身后。

月光铺在宫砖上,泛着冷冷的光。

身后是枚贵人压抑的哭声,和碧缇断断续续的抽泣。

风穿过院子,把那些声音吹散了,又聚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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