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把药碗放下,指了指帐外。
“我放不下的不是这枚印,是这四百多号人往后怎么活,还有北边那个越来越近的麻烦。”
他朝叶青禾招了招手。
“你将地图取来。”
叶青禾起身将地图拿到钟敬的身边,在他旁边的小桌案上铺开。
钟敬的手指落在老营地以北的一片山脊上。那里画着一条断断续续的墨线,旁边标着两个字:废道。
“你看这里。”他说。
“北面山口,有一条旧军道。三十年前,先帝北征时修的,能走马,也能过车。后来防线南撤,道路荒了,山口又被乱石封了一半,就连当地人都快忘了这条道了。”
叶青禾低头看着地图。
“可是北狄人是不会忘记的。”
“对,北狄人不会忘。”钟敬的手指在那条墨线上点了点。
“他们骑兵厉害,可南下最怕没路、没水、没草料;怕走大路撞上我们的关卡,但是走这条废道,却能绕到老营侧后。”
他沿着墨线往下划。
“这一路上有水源,有旧烽燧,山洼里还能藏马。北狄真要南来,不会放着这条路不用。”
随后,钟敬的手指点在了老营地的侧后方。
“这条道,是他们唯一能藏住马的路,也是我们将来最该死守的地方。”他抬头看着叶青禾。
“我把它交给你,比交这枚印还重。”
叶青禾盯着那条旧军道。
前世在农科院做地形勘探时,她最先看的从来不是山有多高,而是水在哪里,路能不能走,粮草能不能跟上。
如今换了一张地图,依旧是同一套道理。
北狄的骑兵能不能南下,看的不是他们敢不敢闯关,而是有没有一条能绕开关口、养住战马的路。
她默默地把旧军道的位置、走向和沿途水源,一点点记进脑子里。
“青禾。”钟敬忽然换了语气。
“印交给你,你就能名正言顺地让人跪,让人听命。可你记住……”
油灯的火光落进钟敬的眼睛里。
“让人跪下,容易得很,你手里有粮,有印,有功册,再有白缨那支骑兵,谁都得低头。”
“但是,真正难的,不是让人跪下。”
帐外,北风刮过,呜呜作响。
“而是让人愿意在雪夜里,替你守门。”
叶青禾看着钟敬认真的眼神,轻声说道:“我懂了。”
“让人怕,守的是营门。让人服,让人惦记着那一口热乎,守的才是人心。”
“对喽。”钟敬满意地靠回榻上,又咳了两声。
“这才是让我钟敬心甘情愿……把命交底的人。”
他像是累极了,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
过了片刻,他才闭着眼轻声补了一句:“萧丫头要是能看见今天,也该放心了。”
这是他今夜唯一一次提起死去的萧璃。
说完,他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清晨,老营地校场,四百三十一人列阵肃立。
此时霜气还没有散,校场上白茫茫一片。士卒的呼吸凝成白雾,甲片被寒气冻得发亮。
钟敬换上了那身许久不穿的旧甲。
甲叶磨得发亮,衬托得他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和病弱。可他没有让人搀扶,只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将台。
每一步都很慢。
将台中央的木案上,放着那枚代表主帅身份的铜印,钟敬站到案前,转身看向全军。
“都看清楚了。”钟敬高声说道。
“这是朝廷颁给本将的主帅印。”他伸手,按住铜印。
“我被王熊囚着的时候,这枚印被人夺回来,跟着青禾钻暗道、闯险地,过了几回生死关,才重新回到我的手里。”
“今天,我准备把它交出去。”
他站直身子,一字一句地开口:“本将钟敬,自今日起,不再调一兵一卒!”
“本将麾下所有的前军、后哨、东岭骑队、白缨军、辎重伤养,所有兵马、粮秣和军令调度,悉听总粮台叶青禾号令!”
“她发的令,就是本将发的令!”
说到这里,钟敬的目光扫过台下一圈。
“谁敢违她,就是违我钟敬!”
他停了一下,忽然声音又陡然拔高。
“不。”
“谁敢违她,就是拿这四百三十一条命的活路当儿戏!”
校场上鸦雀无声。
说完,钟敬也不搭理其他人的反应,直接双手捧起铜印,转向叶青禾。
叶青禾一身利落青衣,走上将台。
她右手抚胸,单膝跪地。
这是将门军礼。
她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住那枚仍带着钟敬体温的铜印。
“青禾接印。”她的声音清亮,传到校场每一个角落。
钟敬亲手将她扶了起来,那只手枯瘦、冰凉,却用力握了她一下,随后,他退后半步。在全军注视下,钟敬抱拳,朝叶青禾行了一礼。
刘成眼眶一红,脱口喊道:“将军!”
虽然他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但是他依然心疼将军。将军至今不过才四十多岁而已啊!
他撩起甲片,正要屈膝下拜。
“慢着。”钟敬抬手喝止。
这一声里,仍有从前统领三军的威势。
“都给我听好了。”他侧过身,让出手捧铜印、站在晨光中的叶青禾。
“这一拜,不许拜我。”
“你们要拜,就拜这枚印。”钟敬看着他们。
“拜从今往后领着你们吃饭、打仗、活命的人!”
刘成率先撩开甲片,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
“前军刘成,听叶姑娘调遣!”
“后哨陆平,听令!”陆平紧跟着跪下。
“东岭骑队侯四,听叶姑娘调遣!”侯四翻身上马。
白缨抬枪,三十名白甲骑兵同时举起长枪,枪尖映着晨光,刺开漫天寒霜。
“白缨军,听叶姑娘调遣!”
台下,秦都头仍站在原地没有表态,他先看了一眼钟敬,又看了看那枚铜印。
那是钟敬握了一辈子的东西,如今,却在叶青禾的手里了。
他喉结滚了滚,终于撩起下摆,单膝跪下。
“都头秦山,听叶姑娘调遣。”
随后,剩余的几百人齐刷刷的都跪成了一片。
钟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他握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终于有人接稳了。
? ?感谢大家陪我写到了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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