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印次日。
宋明抱着账册走进来,鞋底沾着一层薄霜。他没有绕弯子,走到案前便把账册摊开,手指直接指着最后一行。
“叶姑娘,仓底清了。”他的眉头紧锁。
“渡口运来的三十石,加上从王熊私窖里搜出的粮,刨去这几日整编、操练和伙食开销,满打满算,只剩一百三十石的粮了。”
帐里几个刚归编的头领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叶青禾伸手拨了拨炭火。
四百三十一人。
战兵要吃,骑队要喂马,辎重队日日出工,伤兵还得另外煮粥。人粮、马料,再加上运输和霉耗,每日合在一起,约莫八石六斗。
一百三十石,最多撑十三天。
“最多还能撑个一旬吧?”她说。
宋明点点头,声音有些发涩。
“若掺些糠菜,省着烧灶,顶多再多撑两三日。可这才入冬,后面还有整整一个寒季。”
“还有。”他接着翻开另一页。
“旧粮道时断时续。北边有北狄,南边有乱兵,商队不敢走,而且咱们也没有多余的马护送。”
“哐!”
刘成一拳砸在膝甲上。
“这才刚把摊子立起来,总不能让一泡尿给憋死吧!”
此时,帐帘被人掀开,冷风卷着霜气灌了进来。
白缨大步走入,她的肩甲上还挂着雪粒,解下披风,听见最后一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粮的事我听说了。”她看向宋明,“山下几个村堡,今年收成如何?”
“青石堡、槐树堡,都是丰年。”宋明翻到粮册后面,“百姓手里应该还有余粮,够他们自己过冬。”
“那就好办。”刘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咱们是官兵,不是王熊那帮土匪。跟他们借!立字据,来年连本带利还。实在不愿意的,军情紧急,先征了再说,咱又不是白拿!”
陆平迟疑道:“借?征?”
他看了一眼账册。
“百姓手里那点粮,是一家老小过冬的命。字据写得再漂亮,他们凭什么信咱们明年能还?”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四百多号人饿散了啊!”刘成声音陡然拔高,眼珠子都红了。
“兵一散,老营地刚收回来,又得完!”
“但是若开了这个头,征了这一回,”陆平压低声音,“明年谁还敢给咱们开门、送水、指路?”
两人各有各的理,也引起了帐里其他议事的人的争论。
有人觉得刘成说得没错,军队不能饿着肚子守营。也有人沉着脸,显然想到了王熊从前是怎么把附近村堡逼成死地的。
刘成扭过头,心里憋着一股火。他觉得叶青禾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兵一旦饿急了,什么道理都能被一口粮压碎。
叶青禾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桌案。
那里放着一张军令抄本,墨迹已经干透,最上面一行字格外醒目:抢掠百姓一草一木者,斩。
“都闭嘴!”
叶青禾冷喝一声,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叶青禾抬头,叫了刘成的名字。
“刘成,我问你。我们是怎么把王熊那两百多人,还有那五股散兵,一个个收进来的?”
刘成愣了愣。
“打胜仗,管饭,不杀降。”
“还有呢?”
“叶姑娘说话算数。”
“没错。”叶青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们从几个人呢走到四百人,靠的不是刀快,靠的是这面旗下面的规矩。”她指了指那张军令。
“不杀降,不抢粮,说话算数。当时北沟放回去的五十一个俘虏,回去替我们喊的是什么?”
刘成抿了抿嘴。
“钟将军的义女,不杀放下刀的人。”
“白缨在校场立下的军令又是什么?”
白缨接过话:“抢掠百姓一草一木者,斩。”
她的声音冷硬,像刀刃磕过石头。
叶青禾环视众人。
“今天我们说军情紧急,去借,去征。百姓不肯,我们就带兵堵到村口,把粮一袋袋扛走。”
她停了一下。
“哪怕手里有字据,在他们眼里,我们和王熊、和北狄人,有什么分别?”
没有人接话吭声。
“今天抢一个村,明日方圆百里就没人敢给我们开门。”
叶青禾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点了点几个村堡的位置。
“吃饱这一顿,砸掉的是往后的路。等到人人都把我们当匪,别说四百人,四十个人也活不长。”
刘成咬紧牙关:“可是,粮只够十三天了。”
“谁说要饿着肚子讲道理了?”叶青禾转身走到地图前,抄起炭笔,在图上连画三个圈。
“粮不能抢,但也不能等死,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炭笔落在地图上老营地北面的一处废渠上。
“第一,我们可以修渠。”她沿着旧渠一路画到城南洼地。
“把北面的废渠疏通,城南洼地整平。开春以后能灌田,周边村堡都能受益。”
她转过身。
“辎重队和闲兵先上。村堡出壮丁帮工,我们管一顿热饭,记工给粮,干一天,算一天。不是施舍,是做工换粮。”
“第二,挖窖。”
“地冻三尺,也不是挖不了。换来的、买来的粮分开储藏,多挖几个窖,就可以吃到开春。”
她看向宋明。
“窖底和窖壁的章法,我来定。谁负责,谁记名;哪一窖放了多少,入冬前全部过秤。”
最后,炭笔落在旧粮道上。
“第三,我们可以护商。”
听到这句话,帐里有人抬起头,眼里充满了诧异。
叶青禾指向白缨。
“我们手里有三十骑,再加侯四的东岭骑手。兵不是只会张嘴吃粮的嘴,也是能护路的刀。”
她一字一句道:“过往的商队出粮盐,我们出刀。护他们平安走一趟,换回咱们过冬的粮、盐、布匹和药材。”
“再说了,荒村那边,沈渡一定会想办法再送粮来的,最多就是到渡口了中转一下。再不济,还有渡口的粮可以送一送。”
说完这些,她把炭笔扔回案上。
“修渠、挖窖、护商。用军队的力气和刀,去换百姓和商队手里的粮,这样粮一粒不抢,一粒不少。”
帐里沉默了片刻,白缨率先开口:“护商我去?”
她看了一眼地图,眉头紧皱。
“可是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镖师的。”
“这就是打仗。”叶青禾看着她。
“你护回一驮盐、一驮粮,比砍十个乱兵更能让这支军队活到开春。”
白缨没有立刻反驳,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旧粮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直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钟敬,这时睁开了眼睛,开口说话。
“青禾说得对。”他看向帐中众人。
“我当年在黑石渡死守,靠的不是抢,而是周边百姓半夜冒着箭雨往城墙上吊粮。”
“人心,借不来,征不来,只能拿实事去换。”
刘成站了片刻,终于抱拳低头。
“是。”
他看向叶青禾:“修渠挖窖,老子前军先上。谁敢偷懒,老子先把他扔进渠里。”
陆平小声道:“渠里现在还没水呢。”
“那就先让他滚两圈泥再说。”
“哈哈哈……”帐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那压在众人胸口的石头,算是挪开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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