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灯有些暗，陆正平的声音压着，可每个字都很稳。
“保密签到簿要写单位和姓名。登记员提醒他，他拿起笔，只写了两个字。”
陆亦可看着他。
“前沿。”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两个沉重的字。
前沿。
陆亦可把这两个字单独圈起来，手背绷了一下。
二十多年前的海州，三年前的汉东，再到今天的北线，这两个字把几处断口连到了一起。
“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没有。他签完就进保密室，看了几份案卷目录，没待太久。”
“签到簿是哪一本？”
“保密来访签到簿，灰色布面封皮，年份是一九九八。”
陆正平写完最后一笔，把纸推到陆亦可面前。
“亦可，那页纸如果还在，比我这张证词硬。”
“我知道。”
陆亦可拿起内部保密手机，直接拨海州。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海州中院档案科？我是汉东省厅陆亦可。”
那边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陆处，您讲。”
“封库。调一九九八年所有保密来访签到簿、调卷登记簿、车辆入院台账，今晚全部复核。”
“今晚？”
“现在。”
那边吞了口气。
“陆处，这个年份太久，档案库需要开两道手续。”
“手续我这边补。人先进库，摄像开着，谁也别单独碰纸。”
“明白。”
陆亦可挂断电话，又拨给林华华。
省厅技术实验室那边还亮着灯。
林华华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陆处，你别告诉我，又有活。”
“有。”
“我就知道。案子不睡，我也别想睡。”
“海州中院一九九八年签到簿，可能有前沿原始签名。”
林华华那头安静了两秒，椅子响了一下。
“原件？”
“如果还在。”
“我带痕检箱等命令。”
“先别动，等海州回电。”
“行。我去洗把脸，省得等会儿把证物袋看成早餐袋。”
陆亦可挂了电话，眼底的疲惫少了些。
有时候，林华华这种插科打诨，比热水管用。
两个小时后。
凌晨四点二十一，海州回电。
档案科科长声音发紧，旁边还有翻纸箱的杂音。
“陆处，查到了记录。一九九八年年底，档案室暖气管爆裂，泡毁过一批签到簿。”
陆亦可坐直。
“哪一批？”
“保密来访签到簿和部分调卷登记簿，整箱进水，后来按毁损档案处理。”
“原件呢？”
“没了。库里只有毁损登记单。”
陆亦可把手机握稳。
“把毁损登记单拍照封存。维修单、值班表、当年库管名单，一起调。”
“陆处，那批纸当时泡成纸浆了。”
“纸浆也有来源。继续查。”
电话挂断。
陆正平看着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暖气管爆裂，时间卡得太巧。”
“越巧越要查。”
陆亦可把公文袋拉上，又把第二张便条压进透明袋。
“签到簿没了，就查维修队，查库管，查审批，查那天谁进过档案室。”
“这会耗很久。”
“那就耗。”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
“爸，您先休息。我去省厅。”
陆正平还想开口，桌上的内部保密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上只有加密号码，备注是周兰家属。
陆亦可接通，按下录音。
“我是陆亦可。”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发颤，像站在冷风口。
“陆处，我妈让我找您。”
“你慢慢讲，保护点有人在你身边吗？”
“有，有两个同志在门外。”
“好。你现在安全。”
那边吸了口气，压了好久才开口。
“我妈刚才醒了一次，她听说您在找一九九八年的签到簿，让我给您打电话。”
陆亦可的手停在桌沿。
“她想起什么了？”
“她说，当年暖气管爆裂前夜，她值夜班。她害怕那本簿子会出事，就撕下了一页。”
陆亦可抬头看向陆正平。
陆正平也看着她，脸色绷紧了。
“那页纸在哪里？”
“海州老宅。以前法院家属院那套房，厨房有个旧冰柜，底下垫着四块砖。她用油纸包好，压在最里面那块砖下面。”
“她确认是前沿那页？”
“她说那天签得太怪，两个字写得很重，她记了一辈子。”
陆亦可把地址记下。
“你和周兰同志继续留在保护点，不要再给任何人打电话。等我的人到了，会用口令联系。”
“什么口令？”
“青台。”
那边停了停。
“回令呢？”
“照旧。”
电话挂断。
陆亦可立刻拨给林华华。
“带痕检箱，出外勤。”
林华华那边传来拉柜子的声音。
“去哪？”
“海州，老法院家属院。旧冰柜底下，有一页一九九八年的保密签到记录。”
“嚯。”
林华华顿了顿。
“陆处，你这案子也太能藏东西了。手机藏墙里，证据藏冰柜底下，下一件不会埋锅灶里吧？”
“少贫。纸龄二十多年，可能受潮，可能有油纸包裹。现场拍照、测湿、取纤维、封袋，全程录像。”
“明白。”
“特警护送，你坐第二辆车。路上不拆包，不拍照外传，不给任何地方留副本。”
“陆处，我又不傻。”
“我知道你不傻，我怕你手痒。”
林华华笑了一声。
“那我戴两层手套，痒也挠不到。”
二十分钟后。
省厅地下车库卷帘门升起，特警车队开出雨夜。两辆车在前，一辆痕检车夹在中间，尾车压阵。
林华华坐在第二辆车里，怀里抱着痕检箱。
……
北线技术掩体内。
玻璃操作房被清了出来，门从里面反锁，调查组的人全被隔在外头。
周卫国戴着防静电手套，袖口扎紧，把那台加密终端放到操作台正中。
终端外壳发黑，边角贴着军纪委资产码，看着规矩，里子却已经在刚才露了馅。
沈重站在他身后，军装扣到最上，肩章压灯，指间那根烟依旧没点。
“读日志。”
周卫国接上隔离检测仪。
屏幕啪地亮了。
“权限握手缺失。”
“继续。”
“查阅令牌缺失。”
“继续。”
周卫国盯着滚动记录，嘴角动了动。
“嚯，还挺忙。”
玻璃墙外，调查组长一拳砸在门上。
砰。
“你们无权私拆军纪委设备！沈重，马上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