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把手边一叠材料推过去。
纸页滑到桌沿，啪的一声停住。
“要查拿这个，原件在甲一程序里，你们没资格动。”
随行两名调查员同时往前压了一步。
周卫国在门边抬了抬手，外头两名警卫也跟着换了站位。
组长盯着那叠复印件，脸色更难看。
“复印件？沈重，你把军纪委当什么了？”
“按流程给你们看的东西。”
“我要原件。”
“甲一封存，徐老办公室挂账。你们可以写申请。”
组长把桌上的复印件一把推开。
纸页散了几张，落在地图上。
“你少拿徐老压我。军纪调查组查案，不需要你教程序。”
沈重终于把烟放下。
他把散落的纸重新拢齐，动作很慢，力道却很稳。
“你们来北线，车牌没提前报备，终端不交，人员不登记，进门就要甲一原件。”
他抬眼。
“这叫查案？”
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旧调令，重重压到桌上。
红章很醒目。
军委办公厅。
帐内几名参谋的呼吸都轻了下去。
组长把调令往沈重面前推了半尺。
“军委办公厅调令在这里。北线所有相关材料，调查组有权先行调阅。沈重，你现在还想抗命？”
周卫国看向那份调令，指节在身侧敲了一下。
这个章，够唬人。
换个地方，别说一个指挥点，半个军区都得先低头。
沈重却只看落款日期。
三年前。
他站起身，椅脚在地上拖出短声。
组长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把脚钉住。
沈重绕过桌角，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沈重比他高半头，军装一压，连帐篷里的灯都像低了些。
“这是三年前作废的越级备忘录。”
组长喉结动了动。
“章是真的。”
“废文盖真章，也还是废文。”
沈重伸手点在落款日期上。
“三年前七月十六。这个文号后来进了撤销清单，北线每个机要员都背过。”
组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沈重把旧调令往回推。
“想从我这里拿东西，让徐老办公室亲自打电话。”
帐外风卷着雪粒砸在篷布上，噼啪作响。
组长没有接那份调令。
他盯着沈重，语气压低。
“沈重，你要想清楚。你现在顶的是军纪委。”
“我顶的是废令。”
“你在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已经冲进北线了。”
这句话落下，周卫国眼角扫到最后那名随行技术员。
那人一直站在设备柜旁，军大衣裹得很严，黑色器材箱贴着小腿，箱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缝。
沈重也看到了。
更准确地讲，他先听见了帐内监测器的短促低鸣。
嘀。
嘀。
高频噪点很轻，混在风声里，寻常人根本分不清。
可沈重前世在战场上听过太多这种声音。
无人机升空前，干扰器启动前，突击队破门前，都是这种不合时宜的小动静。
他看向通信柜。
那名技术员蹲着，袖口遮着手，终端屏幕已经亮起，蓝色连接条正在往前走。
沈重的声音压下来。
“谁允许你开终端？”
技术员手一僵。
组长立刻挡过去。
“现场取证，有什么问题？”
沈重看都没看他。
“你的现场取证，接到我北线内网口上？”
组长脸色变了。
“你别乱扣帽子。”
沈重转头看向帐外。
“通讯营。”
外头有人立刻应声。
“到！”
“拔线，断外口，封死他们带来的所有终端。”
“是！”
组长抬手就要拦。
周卫国一步卡住他肩线，手掌没有碰人，却把位置压得很死。
“别动。”
技术员还想合箱，帐帘已经被人掀开。
两名通讯兵抱着屏蔽罩冲进来，另有一名军士直接跪到通信柜前，把外接线一把拔掉。
啪。
终端屏幕黑了。
技术员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沈重走过去，把他的器材箱踢到桌前。
箱子翻开，里面有加密终端、便携式信号桥、伪装成电源模块的转接器。
周卫国弯腰看了一眼，忍不住骂了句。
“嚯，来得挺齐全啊。”
组长咬着牙。
“这是调查设备。”
沈重拿起那只转接器，放到灯下。
“调查设备会绕认证口？”
组长没接话。
帐外又响起脚步声。
很齐。
很重。
龙牙特战队冲入营帐，枪托顶肩，枪口下压，所有人都被分割在原地。
没人开保险。
可谁都知道，只要沈重一个手势，这间帐篷里所有外来人员都走不出去。
组长脸色大变。
“沈重，你敢对抗军纪委审查！”
沈重把手枪拍在桌上，“我查的就是军内蛀虫。”
……
汉东医院疗养区。
桌上的水已经擦干，陆正平的第一张证词压在茶杯底下，纸角还湿着。
陆亦可刚要起身，陆正平却抬手拦住了她。
“再给我两张纸。”
“爸，您手还抖。”
“抖归抖，字还能写。”
陆正平穿着灰色针织衫，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背挺得很直。那股老法官坐审判席的劲儿，又回来了。
陆亦可把纸笔递过去，没有再劝。
陆正平握住钢笔，在纸上停了几秒，随后落笔。
一九九八年，海州案撤卷当日补记。
陆亦可看着那几个字，领口里的钥匙轻轻碰了一声。
“上午八点四十六，中院办公室接核心电话，要求暂停核验秦克文身份。”
陆亦可拿出记录本。
“九点二十，刑庭接第二通口头通知。九点四十，保密室接调卷提醒。十一点前，院里几个口全被压住。”
“谁接的电话？”
“院长接第一通，办公室主任接第二通，保密室那边是老书记员周兰。”
陆亦可的笔停了半拍。
周兰，已经被转入保护点的那个书记员。
陆正平继续写。
“下午两点十七，核心来人到海州中院。两辆车，从东门进。一个干部，两个随员。”
“您见到他了？”
“见到了。”
陆正平把钢笔往纸上压了压。
“那个人年纪不算大，架子很足。院长让他补登记，他直接把证件封皮合上了。”
陆亦可抬眼。
“他拒绝核验身份？”
“嗯。他只把证件在院长眼前晃了一下，连登记员都没让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