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两点十七分,巴顿正在指挥部后院的军用帐篷里吃午饭——一块冷火腿三明治和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
外面天热,庄园里的蝉鸣聒噪极了,参谋们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电台的滴答声从主楼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在热空气里一起涌进帐篷。
巴顿一边嚼着三明治,一百年在脑子里过明天需要调整的炮火配置方案。
这时,通讯参谋冲进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帐篷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个人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没有折叠过的电报稿纸。
"将军,第一师被围了。"
巴顿正在咀嚼三明治嘴停了下来,他匆忙放下三明治接过电报。
纸面上的文字是由前线电台发回的紧急呼救,行文急促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格式规范:
"我部在推进至预定目标线后遭遇敌预设伏击,装甲力量损失惨重,步兵被压缩于e6区域内,南北纵深不足一点五公里,东西宽度约两公里。
敌已从三面合围,我部正在固守待援。
——柯林斯。"
巴顿看完了把电报扔在面前的折叠桌面上,然后抬头看着通讯参谋:
"这份电报什么时候到的?"
"七分钟前,将军。译完我就跑过来了。"
巴顿站起来匆忙往回走。
走进主楼指挥室的一刹那,里面的嘈杂声像一锅被揭开盖子的沸水一样迎面扑来。
十几个军官挤在地图前面,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争论,有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全是那种"事情出了大问题但还没想好怎么应对"的神色。
巴顿穿过人群走到地图前面。他的出现让议论声短暂地低了几度,但很快又恢复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一个将军的到场就能压得住的了。
谢尔曼准将站在地图左侧,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铅笔,正在尝试用虚线标示出第一师目前可能的收缩范围。
"通讯联系还通着吗?"
巴顿问。
一个通讯参谋从电台那边跑过来:
"通着,将军。但信号越来越弱。"
"目前知道的具体情况还有哪些?"
谢尔曼开口了:
"情报碎片正在拼。
目前确认的是:第一师第一团在推进途中遭遇了美共装甲力量的伏击,坦克损失初步估计超过二十辆。对方的坦克——"
他顿了一下,
"——是德制的。正面装甲和主炮都明显优于我方的M2型。情报部门之前完全不知道美共手里有这么多坦克。"
"伏击是怎么发生的?"
巴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没有责备的意味,更像是纯粹的战术追问。
回答他的是刚从前线赶回来的一个营级参谋,军装左袖管上还有血迹,大概是自己受了点轻伤。
"将军,美共第一道防线是故意让给我们的。
他们在后撤的过程中始终保持了建制,我们没有察觉。
等我们推进到预定目标线时,他们从正面、左右两翼同时发动了反击,侧翼包抄的部队还提前切断了我们的——"那个人说到一半,嘴唇忽然抖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
"切断了什么?"
巴顿看着他的眼睛。
"切断了我们的后撤路线,将军。他们又重新占领了第一道防线。"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把这句话的含义想得清清楚楚——进攻受阻、装甲被毁、撤退路线被封。
这在军事术语里只有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巴顿不愿意在当前的场合说出来。
"目前敌我兵力对比?"
他换了问题。
谢尔曼已经在一张草纸上飞速计算:
"被围的第一师残余兵力大约八千到九千人。包围他们的美共部队——根据各方向的交火报告汇总——正面大约五千人,左右两翼各两千到三千人,加上装甲力量合计将近一万两千。而且包围圈在不断收紧。"
他抬起眼,
"外部兵力对比也是四比一,但这次是他们的四对我们的一。"
通讯台那边又有人喊起来:
"将军!柯林斯上校的新电报!"
巴顿走过去接过纸。这一次的措辞比上一封急了一档——不再是"固守待援"的格式,而是"请求后方部队立即向坐标e6方向发动攻击,以减轻我方正面压力"。
巴顿看完把电报递给旁边的副官让他存档,然后走回地图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目光从那些标满记号的区域扫过去。
柯林斯的电报间隔越来越短,措辞从"请求"变成"迫切需要"再变成"恳请"。第六封的电报上甚至出现了一句个人性质的话:
"将军,部队快撑不住了。士兵们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热食,弹药也快要不够了。"
指挥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有人在争辩应该从哪个方向派兵解围,有人说应该先打通后撤路线,还有人建议暂时放弃第一师全力巩固剩余防线以免更大的缺口出现——这个建议刚出口就被好几个人同时否决了。
争执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电话铃响和电台信号断续的杂音。
巴顿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争论,手里攥着柯林斯的求援电报,目光落在美军目前所有可调动兵力标记图上——除了第一师之外,他手里还有三个师的机动兵力,以及两个守卫侧翼的团。
这些部队散布在从匹兹堡到费城之间的广阔防线上,如果全部压上去解围,其他位置就会暴露;如果只派一部分去,能不能撕开美共的包围圈又是个未知数。
第七封电报来了。这一次的内容让译电员的嘴唇都抿住了:
柯林斯在电文末尾用了"prS"那个单词——在美军通信密码里,那是"紧急且个人"的缩写,通常只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使用。
"将军,我们正在被压缩到一处河堤后面的狭长地带。敌军火力越来越密,今天傍晚之前如果得不到增援,第一师可能不复存在。"
巴顿把那封电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他看着地图,目光扫过那三个预备师的标记位置,
"取消所有待定方案。给我全线出击。"
谢尔曼猛地转过身来看着他:
"全线出击?将军,三个师全部压上去的话,费城方向就——"
"费城方向现在不重要了。"
巴顿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一师如果被吃掉,我们整个东线就断了一条腿。
没有第一师,剩下三个师都是站着的柱子——没有地基的那种。
全线出击,目标只有一个:撕开包围圈,把第一师救出来。"
他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那些标记上快速移动:
"第二师从正面发动猛攻,方向直指坐标e6区域以北三公里处,不要让美共的包围圈从容加固。
第三师从右翼切入,目标是在包围圈外侧制造尽可能大的威胁,逼美共分兵应对。第四师——"
他停了一下,
"第四师作为机动预备队,跟在第二师后方一公里处,一旦第二师撕开了口子,第四师立刻冲进去接应第一师突围。"
他直起腰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各部队从现在开始准备,四十分钟后全线开拔。
通讯联络不间断,每十五分钟向我汇报一次推进情况。有问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