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坦克手很快意识到了这个差距。
他们的阵型开始发生变化——从正面冲撞转为试图加速缩短距离，用速度来弥补火力不足的劣势。
几辆美军坦克开始以更快的速度从左右两翼试图包抄，履带转速陡然提高，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战场上陡然上升了一个音阶。
"他们想拉近距离。"
格哈德说，
"不要让他们从侧翼靠上来。左翼三辆，右翼四辆，各自转向迎击。
正面主力保持原速，用火力压制它们的中路。"
格哈德指挥下的坦克连在接下来的六十秒内执行的动作精准而流畅——左翼三辆德制坦克几乎同时向右转向约十五度，车身略微倾斜着迎向包抄的敌车；
右翼四辆则在转向的同时稍稍降低了速度，把炮口齐齐对准了正在加速绕圈的美军侧翼编队。
一辆试图从左侧包抄的M2坦克在距离德制坦克大约四百米的位置被两发炮弹同时命中。
第一发击穿了炮塔和车体之间的连接环，第二发打在了发动机舱的侧面。
那辆坦克的引擎盖被炸飞，火焰从机舱口涌出来，然后整辆车像一口正在沸腾的锅一样开始冒出浓稠的黑烟。
车组人员从舱口往外爬，第一个出来的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着了火，他在履带旁边滚了两圈把火压灭，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上的态势也在发生变化。
美军坦克的冲击速度虽然快，但它们在不断损失。
每一分钟的推进都意味着又有几辆车被命中、被击毁、或者失去移动能力停在原地冒烟。而德制坦克的损失微乎其微——到目前为止只有一辆因履带被炸断而退出战斗，另一辆的炮管被弹片划伤但不影响射击。
罗宾逊在打了第七发炮弹之后稍稍停了一下。
他摘下护目镜擦了擦额角的汗，手摸过炮闩时被残余的温度烫了一下缩回去，然后又重新握住了瞄准镜的俯仰手轮。
"现在他们大概还有多少？"
他问。
格哈德探头看了一眼。战场上散布着十几团正在燃烧的橄榄绿色残骸，其余的幸存者正在尝试调整阵型——但朗格注意到它们的调整方向是向两侧分散，而不是继续向前。
这个信号很清楚：美军装甲部队正在试图和美共的装甲部队脱离接触。
"它们已经在溃退了。"
格哈德说，
"不要追。各车组保持目前的正面宽度，用火力继续压制它们的撤退路线。
步兵跟上来——他们要做的是把剩余的口袋口彻底封上。"
格哈德从舱盖里探出上半截身子，冲着后方挥了一下手，然后一整片灰色的波浪从德制坦克的后方涌了出来——美共的步兵排成了散兵线，端着步枪和冲锋枪向前推进，他们的速度正好，每一步都在填补坦克之间的空隙，保持着与装甲单位完全同步的推进节奏。
美军坦克的撤退并不顺利。
它们在转向的过程中暴露了侧翼和尾部装甲——那是最薄弱的位置，朗格的炮手们自然不会放过。
又有三辆坦克在转向过程中被击穿尾部油箱，起火后瘫在原地。
剩余的美军坦克终于撤出了交火区域，大约十八辆左右消失在麦克亨利堡方向升起的烟尘后面，它们留下了另外二十二辆正在燃烧或已经烧成空壳的残骸散布在这片长约两公里、宽约一公里半的开阔地上。
烟柱从各个方向升起来，灰黑的、浓稠的、在六月晴朗的天空下像被刻上去的伤疤。
风把这些烟吹散成薄薄的一层雾，飘浮在那些残骸周围，把钢铁扭曲的形状和烧焦的履带残段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步兵们开始清理战场。
有人趴在一辆烧毁的美军坦克旁边检查里面是否还有活着的人，有人把散落的弹药集中起来以防二次爆炸，有人蹲在弹坑边缘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前方烟尘正在散去、那道口袋的出口正在慢慢合拢的方向。
格哈德从坦克上跳下来，靴子落在被履带碾实的泥土上。
他走了几步，站定，看着前方战场。
通讯员跑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张从后方指挥所传来的纸条。
格哈德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劳森的笔迹，笔锋显得有些粗犷：
"即可合拢口袋。柯林斯的主力被围在麦克亨利堡至三号阵地之间的区域内。东线任务完成。接下来看你的装甲部队能不能把口子咬住三天。"
格哈德把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重整队形的灰色纵队——坦克排成新的队列，步兵在各自的位置上蹲着休息，有人从随身的军用水壶里倒出凉水浸湿毛巾敷在脖子上。
整个战场上没有胜利后的喧哗，只有一种被高温和硝烟填满后剩下的安静。
格哈德回到坦克旁边，拍了拍车体侧面的钢板。那钢板上有一道被美军炮弹擦过留下的白色刮痕，像一条细小的闪电记号。
罗宾逊从炮塔里探出头来问他："连长，我们追不追？"
格哈德摇头。
"先不追。我们目前的任务是把口袋咬住。追出去，美军还有预备队和炮兵支援，得不偿失。"
他爬回炮塔内，重新坐上座位，顺手带上舱盖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上方偏西一点的位置，日头最烈的时候。
烟柱们还在升着，但比刚才细了一些、淡了一些。
远方麦克亨利堡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炮声——是美军在试图用火炮支援被围的部队——但炮击的方位很散乱，说明他们的观察哨已经失去了对前线的清晰视线。
格哈德关上了舱盖。车里很热，混合着机油、火药和汗水的气味，他伸手拍了拍罗宾逊的肩膀，朝着前方被围困区域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保持警戒，"
他说，
"他们一定还会试着突围的。到时候还是按刚刚的打法——让他们冲到四百米以内，再打。"
罗宾逊点头。
他重新把眼睛贴回瞄准镜的目镜上，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坦克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车厢内形成持续的震颤，传到座椅和装甲板上，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让整个人都保持在一根微微振动的弦上。
外面的战场上，美共的工兵开始在一些关键位置埋设反坦克地雷。
后勤卡车从后方运来弹药和补给，停在坦克纵队后方约五百米处的安全位置。
医疗队抬着担架穿过战场的边缘，在那些燃烧的残骸之间寻找可能生还的俘虏。
针对美军的第一步兵师的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从麦克亨利堡南翼到三号阵地之间那片大约四平方公里的区域内，美军的第1步兵师主力被结结实实地围死在了里面。
他们面前是深沟高垒的防线和四十二辆刚刚证明过自己的坦克，他们背后是被自己放弃、然后又被美共侦察部队重新占领的第一道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