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被围区域的最南端，柯林斯蹲在掩体后面，看着眼前这片正在一寸一寸缩小的空间。
从地图上看，第一师残部如今据守的区域南北纵深已经不足九百米，东西宽度约一公里半，整个形状像一只被捏住两端的扁桃核。
通讯兵第三次跑到他身边，手里依然没有带来柯林斯想听的消息。
"师长，二团报告左翼又压上来一个连，他们正在逐壕争夺。"
柯林斯看着前方，没有回头。
"告诉二团，守住。守不住也要守。"
"右翼呢？"
"右翼的缺口还在，但美共的火炮一直在封锁那条通道。我们的伤员已经在那边堆了四十多人，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
通讯兵的声音低了下去。
柯林斯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通讯兵手里的电台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只有两列——左边是时间，右边是内容。内容从中午开始逐渐变短。
"增援的消息呢？"
柯林斯问，这已经是他今天下午第六次问同样的问题了。
通讯兵无力地摇了摇头：
"跟指挥部保持联络畅通。巴顿将军已经命令全线出击了，但各部队正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正在调动中。"
柯林斯没有再追问。他懂"正在调动中"是什么意思。
部队从后方开拔、展开、推进到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需要时间。
四十分钟前巴顿说"全线出击"的时候，他还以为那意味着一个小时之内就能看到外围的炮火声。但现在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最近的炮火依然来自正前方美共的迫击炮阵地，而不是后方美军增援的方向。
河堤对面的玉米地边缘，又有一排灰色的人影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保持着松散的散兵线，在接近玉米地时分成小组交替掩护，动作娴熟而安静。
柯林斯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那些人的推进节奏跟上午如出一辙——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在压缩柯林斯他们的生存空间。
"传令下去，各部队继续坚守，不准退。"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蹲回了掩体里，那是一个用木板和土袋仓促搭起来的指挥位置，头顶的伪装网被下午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与此同时，在包围圈外侧约六公里处，美军的第二师正在一片树林边缘停下了一次推进。
师长弗兰克·米利肯坐在吉普车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丛林间隐约的战壕轮廓，手里的望远镜举起来又放下。
"前面那道防线，侦察兵确认过了？"
他问站在车边的参谋。
"确认过了，将军。是一个连级的兵力，但有反坦克炮的部署痕迹。"
米利肯沉默了几秒钟。他把望远镜递给参谋，然后从车里出来，站到路边的田埂上朝着那个方向望了望。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侧面斜照过来，把战壕边缘的沙袋轮廓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子很密，两边都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延伸到远处的农田，视野开阔得反而让人不安——开阔意味着如果前进，部队将长时间暴露在对面火力的直视范围内。
"通知各团暂停推进，先派两个侦察排摸清楚对面战壕里的具体兵力部署和火力点位置。"
米利肯说完转身走回吉普车。
参谋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将军，巴顿将军的命令是全线出击、即刻展开——"
"我知道命令。"
米利肯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但我不能拿第二师去做赌博，侦察排过去之后，如果火力点密度低，我们再推进；
如果密度高，我需要炮火压制。告诉指挥部，我部正在做进攻前的侦察和炮火准备，预计一小时后发起攻击。"
吉普车发动了。参谋站在那里看着车屁股扬起的一溜烟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本，在"攻击时间"一栏里填了一个问号。
类似的情形在另外两个方向上同时发生着。
第三师在右翼遇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师长命令工兵班先上去探查河床底部是否有地雷和障碍物，部队停在河床这一侧等了将近三十分钟。
第四师作为机动预备队倒是在向前推进，但推进速度慢得像饭后散步，每前进五百米就要停一次整队，前面的步兵连甚至出现了有人停下来蹲在地上系鞋带、后面的人就顺势蹲下来休息的"连锁反应"。
巴顿在指挥部里等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通讯台发来的各师进度报告让他脸上的肌肉线条全部绷紧了。
第二师"侦察中"，第三师"正在越障"，第四师倒是"推进中"但速度只有每小时两公里。
他把三份报告并排摆在桌面上，看了大约有十秒钟，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走到通讯台前面。
"给我接第二师。直接接米利肯本人。"
话筒在几秒钟后被接通。米利肯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发动机和电流的杂音：
"将军，我是米利肯。"
"弗兰克，你还需要多久才能发动攻击？"
"将军，我正在等侦察——"
"侦察已经被你等了四十分钟了。我问的是攻击。你的攻击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米利肯的声音换了一个调子，略微高了一点：
"将军，对面那道防线明显是美共精心布置的，有反坦克炮和重机枪。我不能让士兵在没有清——"
"弗兰克。"
巴顿打断了他。
"第一师现在被围在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区域里，敌军正在用火炮一寸一寸地削他们的阵地。
你跟我说"不能在没有清楚的情况下"——我现在清楚的是，你的部队已经在防线前面原地不动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内，柯林斯又损失了一个排。"
他听见话筒那头米利肯的呼吸变粗了。
"将军，我需要炮火——"
"炮火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炮兵阵地的坐标发给你二十分钟了，你现在就可以让观察哨校正射击。"
巴顿的声音稍微抬了一点，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部队为什么还在原地。
弗兰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是你自己带队冲锋还是把士兵用枪指着赶上去——我要求你在三十分钟之内，让我听到你那边的炮声和枪声。
听不到的话，我亲自过来带队。"
说完，巴顿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次，然后走到通讯台另一侧，拿起另一部话筒，开始拨第三师的号码。
六点整，天色从明亮的夏日午后开始转入傍晚那种柔和的金橙色。
被围区域北侧六公里处，第二师的炮火终于响了。炮弹落在那道战壕正面翻起泥土的时候，米利肯终于下达了进攻命令。
但那些从出发阵地站起来的士兵动作很慢，前排的散兵线稀稀拉拉的，人与人之间的间距比规定的散兵线宽了将近一倍。
他们向前走了不到三百米，对面美共战壕里的机枪开火了——并不密集，只有两三挺，但已经足够让前进步伐停下来。
最前面的士兵开始趴下，然后后面的也跟着趴下，散兵线变成了散乱分布在开阔地上的一个个贴地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