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的当天下午,保定府全境彻底沸腾。
官道两旁的木牌前挤得水泄不通,识字的书生刚念出一日一两现银与三餐管饱,人群中便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大旱之后,地里收成折了大半,家家户户正愁过冬口粮。
如今官府不仅不摊派徭役,反而拿出真金白银招募做工,还当日结清。
短短两个时辰,各县村镇的青壮汉子纷纷扛起家里的铁锹、木镐与扁担,成群结队涌向北面官道。
薛明阳领着二十名户部算吏与保定府库官,在官道各卡口前排开几十张长案。
一口口沉重的大红木箱在道旁依次掀开。
白花花的官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底,在秋阳下泛着白光。
“排好队,一个个来!”
薛明阳手里握着炭笔,扯着嗓子大喊。
“领了号牌便去工部匠役那里领地段,干满一日,凭号牌当场领一两雪花银,绝不拖欠!”
方妙妙带着十余名刑部书吏坐在另一侧,两只手腕利落翻飞,手中的名册一笔一笔核得清清楚楚。
“王家村牛来,领三段甲字牌!”
“莽村李二柱、李有田,领十七段乙字牌!”
人群中走出一位汉子,眼底带着几分怀疑。
“官爷,小民嘴笨多问一句,这银子……当真做完一天就给?”
“以往衙门派工,可都是先打白条,到了年底还扣三成脚力钱呢。”
薛明阳把炭笔往耳朵上一夹,顺手抓起两锭五两重的官银在手里碰得脆响。
“这位大哥,瞧见这成色没?”
“咱们这是钦差行辕的明旨,盖着大理寺和户部的大红印信。”
“钦差大人说了,谁敢克扣你们一文钱,刑部铡刀第一个请他上座。”
“领了牌子安心干活,傍晚收工。”
“我就在这台子前,等你们来领银子!”
旁边排队的老农与小伙听到这话,都露出了笑意。
方妙妙将写好的竹牌递给汉子。
“大叔快去吧。”
“后头工棚还备着馒头、肉汤,吃饱了再下力气。”
那汉子接过竹牌,连连弯腰作揖。
“哎!哎!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姑娘!”
不到半日功夫,白沟河以北数十里官道上人声鼎沸。
保定府各县涌来的青壮足足有三十余万人。
推车的、挑土的、扛木料的。
民夫们如同一条条长龙,将整条官道围得严严实实。
放眼望去,连绵数十里的黄土官道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每隔半里便竖着一面鲜红的标营号旗。
从第一队一直排到了第五千队。
推着独轮木车的青壮前后相接,车轮碾过干燥的土路,激起漫天黄尘。
扛着粗木长杠的汉子们踩着整齐的步子,号子声一浪高过一浪。
沿途七十二处发粮棚下,上千口大铁锅同时滚着热汤。
白花花的蒸屉摞得有两层楼高,麦香与肉香顺着北风飘散在整条防线上。
北侧高地。
江行简挽着衣袖,牵绳画线。
“第两百队、第三百队听令!”
“沿官道北侧开挖深堑,宽一丈二尺,深八尺!”
“挖出来的生土全部堆在南面,压实做成防虫土堤!”
几十名工部老匠役敲响铜锣,扯开大嗓门顺着长队来回传令。
“工长带队,六十人一组!”
“每组分领五丈堑坎,开工!”
数以万计的铁锹狠狠插进泥土。
前排弯腰掘土,后排挥锹扬沙。
翻出来的黄土被一筐筐运往南侧,由后头推着石碾的民夫来回夯实。
每走过三十丈,江行简便亲自带人在土坡上钉下一根木桩。
“第一千二百队到第一千五百队,往这边靠!”
“以红桩为界,就地起烽火台!”
暮色渐渐降临。
荒原之上升起了数万支松明火把。
火光从东面天际一直连绵到西面尽头,宛如一条匍匐在大地之上的璀璨星河。
换岗的铜锣声在各队之间此起彼伏。
“第七百队收工领筹,第八百队接锹!”
薛明阳坐在长案前,用竖式飞快地验算着数字,案旁的空银箱已经堆了厚厚几十口。
领到工钱的汉子,大口吃下夜宵送来的肉包子。
他们看着眼前逐渐成型的宏伟深堑,眼中满是踏实。
整整两天。
三十余万民夫,如同一台巨大的机关兽,在百里平原上昼夜不休地向前推进。
工部打造的锹镐被磨平了刃口,用坏的车车堆满了十几个维修棚。
第三日傍晚,残阳如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百里官道沿线,宽一丈二尺、深逾八尺的漫长深堑彻底成型。
深堑南侧,三千六百座坚固的烽火台如森严的棋子,巍然耸立在生土带上。
台面早已堆满了浸透油脂的干柴与厚重的芦苇束。
数十万民夫拄着铁锹,静静等候。
“报!”
斥候勒住快马,快步奔到辕门前。
“成蝗借风已过真定界,距离保定不足二十里!”
整条官道上的人声静了下来。
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如潮水般的轰响。
那不是风声。
是数以亿计的飞虫密密麻麻聚在一处,像翻滚的巨浪,席卷而来。
天边残存的暗红被黑影一口口吞下。
青褐色的硬翅铺满了半边天空,一层叠着一层,在昏暗的天光里剧烈翻滚。
沙沙沙,扑棱棱。
数不清的翅甲互相撞击,声音由远及近。
像数万张蚕箔同时在嚼桑叶。
几名上了岁数的老农看着头顶压来的黑影,膝盖发软,身子一沉便跪倒在地,颤抖着合起双手。
“蝗神……这是蝗神爷巡世了……”
“天灾来了,给神明磕头吧,求条活路……”
不少年轻汉子也白了脸色,手里的铁锹握不稳当。
江行简跨上瞭望台,一把抓过架上那只顾辞让工部赶制的大喇叭。
“乡亲们,莫跪,都站起来!”
“这世上没有吃人的蝗神,只有毁田绝收的害虫!”
“朝廷的钦差在,工部在,三十万父老乡亲全都在这里!”
“身后是咱们侍弄了一年的秋粮,是娃儿们过冬的粮食!”
“给害虫磕头换不来一粒米,退后一步,全家都得挨饿!”
“握紧铁锹,随官府灭虫!”
呼声顺着喇叭荡开数十里,震动了土坡上无数人的心神。
飞虫借着狂风越压越低。
密密麻麻的黑影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赵文翰站在高坡,长臂一伸,将方妙妙拉入怀中。
他扬起宽大的衣袖,稳稳护住眼前少女。
啪,啪。
不断有飞蝗撞在赵文翰身上。
方妙妙贴在他胸前,鼻尖满是熟悉的淡淡皂角香。
听着头顶衣料上传来的声响,她抬起眼,看向赵文翰紧绷而认真的下颌线。
两人四目相对,终究是赵文翰先脸红了。
“别怕,有我在。”
方妙妙轻声应了句。
中军大台,顾辞驻于大旗旁。
北风卷起他的长袍,衣袂翻飞。
霍云在他身后。
数十名传令兵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主帅清俊沉稳的面容。
漫天的成蝗在天幕下疯狂盘旋,黑压压的虫阵正好撞入烽火台的正上方。
看着倾覆而下的黑潮,顾辞右手在风中稳稳按落。
“传令各段工头!”
“即刻!”
“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