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作霖这番话的潜台词,已经十分露骨了。
不要太相信所谓的结拜兄弟,必须时刻提防林启,免得背后狠狠反咬一口!
张汉卿小事糊涂,大事聪明,怎么可能听不出老爹的弦外之音。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对老爹的这番警告,却感到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爹啊爹,您太小看我大哥了。”
张汉卿在心底暗暗腹诽:“徐树铮那个背信弃义、只知道搞阴谋诡计的家伙,拿什么跟我大哥比?!”
“我大哥的人品、能力、还有他那装得下四万万同胞的宏大格局,根本就不是徐树铮能相提并论的!大哥要是真想害咱爷俩,你以为能躲得过吗??”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但让太了解老爹的脾气。
在这个时候,绝不能跟正在气头上老爹顶嘴。
张汉卿立刻收敛心神,脸上装出了一副受教、甚至几分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低下头,恭顺答道:“爹!您教训得是!儿子知错了!您放心,儿子以后知道该怎么防着他了,绝不会再意气用事!”
张作霖看着他这副听进去的乖巧模样,满意地笑了笑。
拍了拍儿子肩膀,欣慰道:“知道就好!你是我的种,东北的基业以后都是你的,必须得学得狠一点!”
……
天津,法租界。
段祺瑞公馆。
这座平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临时执政府邸。
此刻,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呈现出如停尸房般死寂、压抑到极点的凄凉景象。
公馆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卫兵都看不到,显得很孤清。
徐树铮的棺材,并没有停放在公馆宽敞明亮的大厅,接受各界名流的吊唁。
而是被几名老仆,秘密安置在后院偏僻、阴冷的杂物房里。
段祺瑞太了解自己这个最得意学生了。
徐树铮这辈子,才华绝顶,但行事太过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直系吴佩孚恨不得扒他的皮,奉系张作霖对他咬牙切齿,西北军的冯焕章更是将他视为头号大敌!
段祺瑞为了保护爱徒,为了不让他死后还要承受那些政客小人的冷嘲热讽,甚至害怕有人会做出鞭尸这种丧心病狂的举动!
他只能无奈选择秘不发丧!
昏暗的书房。
连盏灯都没有点,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勉强照亮凄凉的一角。
昔日里威风凛凛,跺一跺脚整个国家都要抖三抖的北洋泰斗,三造共和的段合肥。
此刻,如一棵失去生机,行将就木的枯树。
颓废地瘫坐在书桌后,整个脊背完全佝偻下去,一夜之间真的老了十岁,甚至二十岁!
段祺瑞双手颤抖,死死捏着张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徐树铮。
穿着一身笔挺的北洋将军服,胸前挂着勋章,意气风发,眼中透着睥睨天下的狂放与桀骜。
这是他最疼爱、最倚重、甚至当成儿子来看待的门生!
“滴答……滴答……”
浑浊滚烫的老泪,如决堤洪水一般,顺着苍老脸颊,不住往下流。
泪水落在徐树铮照片上,晕开一片悲凉的水渍。
“又铮……我的又铮……”
段祺瑞一边哭,一边抚摸着照片上徐树铮的脸。
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令人心碎的绝望与愧疚:
“明天……明天就是你的头七了……”
“可是你看看……看看现在这险恶的世道!是老师我无能!”
段祺瑞泣不成声:“你为国家立下过不世之功!你收复了外蒙!可你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我……竟然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都没法给你操办!”
“只能让你委屈躺在偏房里,你在九泉之下,千万别怪老师啊……”
就在他沉浸在丧徒的悲恸中,无法自拔之时。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人小心翼翼敲响。
“老爷……”
管家站在门外,声音压低,透着古怪的紧张:“奉军总参议,杨宇霆求见。”
“杨宇霆?!”
听到这个名字,段祺瑞浑身一震!
原本因为悲伤而佝偻的脊背,一瞬间僵硬地挺直了!
段祺瑞是谁?
那是从袁世凯时代就一路杀伐走过来的北洋不倒翁!
骨子里的那种对于权力的敏感和枭雄的尊严,绝对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实力强大的政敌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呼……”
段祺瑞深吸了一大口,迅速举起衣袖,用力擦干脸上的老泪。
他双手珍重、甚至带着几分虔诚,将徐树铮黑白照片揣进怀里。
当段祺瑞再次抬起头。
苍老、憔悴的脸上,所有悲伤与软弱抹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是那位不怒自威、执掌天下权柄的威严!
“让他进来!”
段祺瑞低喝一声,声音听不出一丝一毫悲伤的痕迹。
片刻后。
书房门被推开,穿着笔挺呢子军大衣的杨宇霆,被管家带了进来。
杨宇霆一进门,没有虚与委蛇。
他恭敬地立正,对着书桌后的段祺瑞,深深鞠了一躬。
“芝老。”
杨宇霆抬起头,阴沉的脸上挂着逼真得沉痛之色,开门见山道:“晚辈杨宇霆,今日代表大帅,专程从北平赶来,来给又铮兄吊唁。”
段祺瑞微微一愣,老眼里极快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审视。
他完完全全没有想到,在这个天下人都避之不及的节骨眼上。
张作霖和杨宇霆,这俩和徐树铮有着极深过节的奉系巨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送行!
看着段祺瑞眼中疑惑,杨宇霆长叹一声。
“芝老。”
杨宇霆眼眶配合地微微泛红,动情道:“我知道,又铮兄在临死前的这场风波中,利用了我和奉军,让大帅心里也有了些芥蒂。”
“可是!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空!又铮兄人都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去计较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杨宇霆真诚地看着段祺瑞:“怎么说,又铮兄当年也和我们大帅在关外共事一场,有同僚之谊,和我杨某人,更是在一起吃过苦的同窗。”
“今天,我是带着大帅的嘱托,真心实意来送这位老同学最后一程的。”
听了这番可谓感人肺腑、毫无破绽的话。
段祺瑞原本坚冰般防备的心融化了一半。
“邻葛……难得你和雨亭念着这份旧情。”
段祺瑞声音有些颤抖,刚刚被强行压下去的丧徒之痛,不受控制涌上心头,眼眶变得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