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没换的是推进核心和厨房那口铁锅。
脚步声从铺子后面传来。艾洛诺儿抱着一本厚账册走过来，银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角。她在苏璃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翻开账册。
“这个月进账四十七铜币，支出六十二铜币。”
“又亏了？”
“你总把菜钱算成材料费。”艾洛诺儿的手指点在某一行上，“这个，'二类耐腐金属原料'。”
苏璃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铁锅铲。”
“铁锅铲是厨具，不是材料。”
“它是铁做的。铁就是材料。”
艾洛诺儿合上账册，看着他。
苏璃摸了摸鼻子。“行吧，下次分开记。”
……
码头那边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推进核心放在补丁船尾部的浮力支架上，暗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温暖的光泽。裂纹内部长出了新的暗金纹路，像树枝分叉。功率恢复到两成了，足够在近海稳定航行。
五六个岛上的孩子趴在码头边缘往下看，对着核心指点点。
“又在摸。”苏璃站起来。
“我装了隔离罩。”艾洛诺儿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字，“还有这个。”
苏璃看过去。
“'摸一次交一铜币'？”
“收了十七个了。”
苏璃盯着她。“你什么时候立的牌子？”
“三天前。”艾洛诺儿合上账册，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孩子们喜欢，家长也不拦。一天平均五个铜币，一个月一百五十。”
苏璃重新坐下来。他看着码头边那群趴着看热闹的小鬼，又看了艾洛诺儿。
“挺有商业头脑。”
“谢。”
“钱呢？”
艾洛诺儿的视线飘向码头对面的水果摊。那个摊子卖一种本地的甜果，黄皮红肉，汁水多得咬一口能溅到下巴上。
苏璃。“……全买果子了？”
“它很好吃。”
……
傍晚，一封家书随商船送到。
信封上的字迹苏璃不认识，但落款写着“苏远之子·苏岭”。打开来，字迹工整，说苏家已经全部迁往极北新城，小石头两年前走了，走得安详。伊丽莎白的后代仍守着皇家原野旧院。
苏璃坐在铁匠铺门口把信读完。
太阳落到海面上了，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藻腥味。
他把信折好，收进空间戒指。
“不回去吗？”艾洛诺儿搬了凳子坐到他旁边。
“不回。”苏璃靠着门框，“每次回去都要重新解释辈分。上次是爷爷，这次该叫太爷爷了。再过两代叫祖宗，我受不了这个。”
艾洛诺儿没追问。她看着远处的海面，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第二天，一个当地老渔民划着小舢板找上门来。
“苏师傅。”老渔民的脸晒得像一块老树皮，“我爹年轻时见过一样东西。海底有座山，会发光。每隔七年出现一次。今年是第七年。”
苏璃抬起头。“在哪？”
老渔民指了个方向。正南偏西。
两天后，苏璃跟着渔船到了那片海域。海面看不出任何异常，蓝得发黑，深不见底。
他脱了外衫跳下去。
五阶的身体不需要呼吸。海水的压力对他来说像微风。
他往下沉。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光线消失了。但他的以太感知在黑暗中完全展开。
一百丈深处，他看见了。
一条裸露的矿带从海底岩层中挤出来，宽十几丈，长得看不到头。矿体表面泛着幽蓝色的光，以太浓度是海面的二十倍以上。
苏璃悬在矿带上方，体内的固态核心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运转核心。游离以太从矿带涌上来，灌入体内。
快。比陆地快太多了。
但跑了一刻钟，增长的部分仍然是五阶结构。
苏璃睁开眼。
矿带尽头的岩壁上，嵌着一具骨骸。
比他大十倍。流线型的脊椎，扇形的肋骨，颅骨上两个空洞的眼眶朝着矿带方向。
五阶海兽。
.......
骨骸被苏璃从海底拖上来的时候，补丁船差点翻了。
最后他把骨骸架在浅水区的礁石上。海水刚好没过脊椎底部，颅骨露在水面上方，两个黑洞的眼眶冲着天空。
艾洛诺儿赤脚站在礁石上，弯腰检查肋骨内侧的以太通道。
“这些通道的壁厚是普通五阶骨骼的四倍。”她用指尖沿着一条通道滑过去，“长期高浓度环境下的适应性增厚。它在这片矿带生活了很久。”
苏璃蹲在颅骨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像实心铁。
“死因呢？”
“自然死亡。”艾洛诺儿移到核心区——脊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空腔。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抽出来时指尖沾着一层暗金色的粉末。
“它的核心碎了。”她把粉末举到阳光下看，“不是外力击碎的，是自己压碎的。你看这些痕迹。”
苏璃凑过去。核心腔内壁上布满了一圈一圈的压缩纹路，像年轮。每一圈都比外面那圈更紧更密，到最里面时纹路已经细得肉眼看不清了。
“它试过突破。”苏璃说。
“不止一次。”艾洛诺儿把手擦干净，站直了身子，“至少七次自我压缩。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五阶极限。
苏璃看着那些压缩纹路，半天没说话。
“我需要更多数据。”艾洛诺儿的声音很平，但眼睛盯着他，“在矿带附近连续修炼一年。每天记录核心变化。只有数据足够多，我才能确认到底是环境问题还是结构问题。”
“一年？”
“一年。”
苏璃想了想。“住哪？”
“盐岛。”
“那我白天还得干活。”苏璃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总不能白吃白住一年。”
“你本来就在干活。”
“那行。”
……
海边工坊是两人花三天搭起来的。
位置选在盐岛南端的岩滩上，离矿带最近的水面入口只有二百步。土墙、草顶、一口从废船拆下来的炉子。和码头那间铺子一模一样的配置，只是多了一张面朝大海的石桌。
石桌是艾洛诺儿的工作台。上面摊着感知晶石、记录纸和一支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