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水线以下至少有十七处穿孔。”她把检查结果掰着手指数，“锈蚀深度超过板厚三分之一的有九处。如果整船拖走，出港十海里就会解体。”
苏璃没说话。他的手掌按在船舷上，锈渣扎进掌心。
八百吨。六十年。一艘没出过远海的船。
“带核心走。”艾洛诺儿说，“缓冲层拆一块样本，龙骨截一段做参照，够了。”
苏璃的视线扫过甲板。菜箱早拆光了，鸡笼的框架还在，木头朽得发黑。再往中间看，半开放厨房的灶台还立着，铁锅不知道被谁翻扣在上面，上面盖着一层厚灰。
灶台背面的墙壁有一块焦痕。
那是赛娜第一次在船上炸鱼溅的油。当时艾洛诺儿吐了半天，伊莲娜骂了赛娜一顿，赛娜回了一句“嫌臭你别吃”，然后三个人抢着吃光了那盘鱼。
苏璃走过去，用手量了量焦痕周围的甲板尺寸。
“这块也拆下来。”
艾洛诺儿看了看那面墙，没问为什么。
“好。”
……
拆核心用了一整天。
基座和龙骨之间的焊缝全部锈死，硬得像一整块铁。苏璃站在基座正上方，五阶以太从双掌灌下去，托住核心底部。暗金色的光在昏暗的底舱里铺开，照亮了六十年积攒的锈水和淤泥。
艾洛诺儿蹲在外圈，手里握着一把改良过的精灵弧刀。刀刃贴着基座边缘，一寸一寸地切。
每切开一段，锈渣就簌簌往下掉，掉在她袖子上，染成暗红色的斑点。
“左边那组快断了。”苏璃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再往里三寸有一根暗桩，别碰。”
“知道。”
最后一段焊缝断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核心从基座里升起来。椭圆形的暗金色金属体，比六十年前大了一圈，外壳布满蛛网般的细裂纹。重量远超苏璃的预估。
他的以太输出直接翻了一倍才托住。
“多重？”
艾洛诺儿掏出一枚感知晶石贴上去，数了几秒。“两千四百斤。比图纸标注重了六百斤。”
“六十年泡在海水里，吸胖了。”
苏璃把核心缓移出底舱，放在码头石板上。月光打在暗金色表面，裂纹里残存的光膜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
第二天，问题来了。
李河的货船甲板是普通松木。两千四百斤的核心放上去，木板直接发出吱嘎的惨叫，整条船往一边倾斜了十五度。
苏璃看了一眼，把核心重新托起来。
“放不了。”艾洛诺儿皱着眉，“甲板承重极限八百斤。”
苏璃绕着货船转了两圈，最后停在船尾。他蹲下来，敲了敲尾舷下面的龙骨。
“挂外面。”
“什么？”
“做浮力支架，把核心悬在船尾水面上。”苏璃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框架结构，“六组支架，三组入水，三组固定在尾舷。核心吃水一半，浮力抵消大部分重量。”
艾洛诺儿想了想。“材料从哪来？”
苏璃扭头看向银杏号。那堆烂铁。
两个小时后，六组浮力支架焊接完毕。材料全部来自银杏号的旧栏杆和甲板支撑梁，切割、锻压、焊接一气呵成。
推进核心被吊装到船尾，半浸在海水里。
李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自家货船尾巴后面挂着一坨比船还亮的金属球体，脸色发白。
“苏师傅……这玩意儿不会把我船拖沉吧？”
“你站远点。”苏璃已经跳上了货船，“我试。”
他单手按在推进轮舱盖上，一缕以太灌入。低阶动力石启动，推进轮开始转。货船往前滑了十几米。
尾部的核心在海水中拖出一道暗金色的尾迹。
船身稳得很。没有倾斜，没有打转。
苏璃加大输出。货船的速度提上来，在港湾里划了一个大圈。核心拖行过的海面上，暗金色的光膜变得更亮了。
海水正在往核心里灌能量。
裂纹停止扩大。
苏璃把船开回泊位，跳下来拍了拍手。李河的腿还在抖。
“放心。”苏璃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沉不了。”
……
当晚，艾洛诺儿把核心的吸收数据整理出来。
“速度是六十年前海试记录的三倍。”她把数据递给苏璃看，“要么是近海以太浓度在升高，要么……”
“要么是我的核心变化引发了更强共振。”苏璃接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答案可能两个都是。
出发前，苏璃把银杏号核心舱旁的储物箱打开。里面还残留着六十年前的旧物。他从空间戒指里拿出赛娜的围裙、伊莲娜那本旧账册的抄本，还有银的猫牌，一样一样放进去。
箱盖合上。
他在船舷最高处刻下今天的日期。刀痕很浅，风吹几年就会消。但他知道自己会记住。
货船驶出港口的时候，苏璃站在船尾，看着银杏号的轮廓在夜色中越缩越小。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回头。那是从银杏号方向传来的，龙骨的第三次共振。
像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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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岛。
正午的阳光把码头石板晒得烫脚。苏璃坐在铁匠铺门口的矮凳上，光着膀子锤一把断了柄的鱼叉。
这间铁匠铺是他两年前用三天时间盖起来的。土墙，草顶，一口从沉船上拆下来的旧铁炉。没有招牌，岛民管这儿叫“补丁铺”。
因为来修东西的人比买新东西的多。
锤声停了。苏璃把鱼叉往水桶里一淬，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他拎出来看了看，柄接得牢固，刃口重新开过。
“好了。拿走。”
门口等着的渔民接过鱼叉，从腰间解下一条拴着的风干墨鱼。“苏师傅，工钱。”
苏璃接过墨鱼掂了掂。“行。”
渔民走了。苏璃把墨鱼挂在门框上，抬头看了眼天色。大太阳，万里无云，海面平得像一块蓝玻璃。
出海十年了。
补丁船停在港湾里，船身上的修补痕迹多得像打了无数块膏药。船壳换过两次，桅杆换过一次，连船舵都是在第三座岛上用当地的硬木重新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