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白天在码头修船、补渔具、打铁钉。傍晚收工回来吃饭。入夜后潜入海底矿带，在高浓度以太中修炼到天亮。
规律得像时钟。
艾洛诺儿每天早上在石桌前等他。他从海里上来，她递毛巾，然后在纸上记下当天的核心数据。
一天一行。
三百六十五行以后。
“结论出来了。”
苏璃刚从海里上来，头发还在滴水。他接过毛巾擦了两把，坐在石桌对面。
艾洛诺儿把一整年的数据表推过来。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苏璃看了三秒放弃了。
“说人话。”
“固态核心增长速度比大陆环境快十倍。”艾洛诺儿的手指在最后一行数据上点了点，“但新增部分……全部都是五阶结构。没有质变。”
苏璃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海风吹过来，咸的。
“所以高浓度以太能让核心长得更快，但不能让它变成别的东西。”
“是。”
苏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以太在指尖流转，颜色比一年前更沉了。更厚了。但本质没变。
他想起那具海兽骨骸。七次自我压缩，七次失败。
“这玩意儿适合养老。”苏璃站起来，“不适合升天。”
艾洛诺儿提笔在记录末尾写了一行字。苏璃歪头看了一眼。
“……你把'升天'写进去了？”
“你说的原话。”
苏璃伸手把那两个字划掉。“正式记录别用这种词。将来被人翻出来以为我是邪教。”
艾洛诺儿看着被划掉的字迹，嘴角往两边拉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
突破的路堵死了。但日子没有因此变坏。
苏璃用矿带里取出的少量高纯度矿石修补推进核心。裂纹一条一条被填上，暗金色的新纹路沿着旧裂缝生长。三个月后，核心功率恢复到五成。
补丁船终于不用再靠风帆了。
推进轮转起来的那天，苏璃站在船尾，看着核心在海水中稳定地放出暗金色的光。像六十年前海试时那样。只是船小了很多，没有菜畦，没有鸡笼，没有赛娜在甲板上浇水的身影。
“有人来了。”艾洛诺儿站在船头，指着码头方向。
三个岛民代表站在码头上等着。为首的是盐岛的族长，六十多岁，晒得黝黑，一双脚比苏璃的铁锤还粗糙。
“苏师傅。”族长把一份羊皮纸递过来，“咱们商量过了，想跟您买那个推进的技术。价钱好商量。”
苏璃看了一眼羊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岛民凑出的报价。
“完整的不能卖。”他把羊皮纸还回去。
族长的脸沉下来。“嫌少？”
“跟钱没关系。”苏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画的简化结构图。一阶的，适配普通渔船的排水量和船体强度。“这个可以给你。”
族长接过去看了半天，看不懂，但看见上面苏璃的签名就放心了。
“不收钱？”
“换个东西。”苏璃指了指南岸那片礁石滩后面的空地，“那块宅地给我，再加一个长期停靠位。”
族长犹豫了三秒。那块地荒着好几十年了，长满杂草，不值什么。
“成。”
交接文书签完后，艾洛诺儿走过来。她看着苏璃手里那份简化图纸，又看了一眼补丁船上的核心。
“为什么不卖完整版？”
“完整图纸会害死他们。”苏璃把文书收好，“普通渔船的木壳挡不住五阶核心的以太泄压。开三天，船底就烧穿了。”
艾洛诺儿点了下头。“一阶够用？”
“打鱼够了。”
……
又过了两个月。
艾洛诺儿一直没停下对海兽骨骸的研究。一天傍晚，苏璃从铁匠铺回来，看见她跪在礁石上，把整个上半身探进海兽的脊椎空腔里，只露出两条腿和一截腰。
“发现什么了？”
她的声音从骨头里面闷地传出来。“你过来看。”
苏璃脱了鞋趟过浅水，趴在脊椎入口往里看。
骨腔内壁最深处。一行字。
精灵文字。
刀刻的。笔画生硬，深浅不一，像是用什么尖锐的工具一笔一凿出来的。
“人为的。”苏璃说。
“嗯。”艾洛诺儿从骨腔里退出来，膝盖上全是海水和青苔，“有人在这条海兽死后打开过它的核心腔。”
她的眼睛在暮光中闪着浅金色的光。
“我需要时间翻译。但有几个字我认得。”
“什么？”
“'向东'。还有一个词。”她顿了一下，“'地'。”
苏璃直起身子，看向东方。夕阳的余晖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
东大陆。塔莉娅去的方向。
大陆南端。港口小镇。
苏璃站在码头上，看着补丁船被吊臂吊起来放在买家的干坞里。
船壳已经是第三副了。桅杆换过两根，船舵换过三把。甲板上到处是新旧木板拼接的痕迹，颜色深浅不一，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百衲衣。
“四百二十金币。”买家是个矮胖的船商，满脸络腮胡，眼珠子在补丁船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多一个铜子儿没有了。”
苏璃看着他。
船商被那双眼睛盯了三秒，喉咙动了一下。“……四百五。最高了。”
“六百。”苏璃把手揣进衣兜里，“推进轮是精灵活性回路改良的，你拆了单卖都不止这个数。”
船商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他绕着补丁船又走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推进轮的做工，站起来时脸色变了。
“五百八。”
“成交。”
金币到手以后，苏璃数出一半，装进一个麻布袋子里。
艾洛诺儿站在旁边看他数钱，数完了问：“分给谁？”
“李河后代。”苏璃把袋子系紧，“这船底子是人家的。用了二十年，得还。”
他找到港口的商队驿站，把钱袋和一封短信交给掌柜，指定送往极北新城。
从驿站出来，苏璃的步子轻了不少。
“接下来呢？”艾洛诺儿跟在他身侧，手里抱着那本记满了二十年数据的账册。
“买车。走陆路。”
“去哪？”
“东大陆地下以太井。”苏璃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翻译的那段精灵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