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牢房。
牢头正坐在值房里喝着小酒,忽见王衍闯了进来,吓得手一抖,酒碗差点摔在地上。
他慌忙站起身,抹了把嘴迎上去,还没开口,王衍劈头就问:“本官问你,近几日可有出狱的犯人?”
牢头沉吟道:“没有,咱们太平县平时也没几个嫌犯。哦,倒是前日州府提走了混江龙,听说半道还……”
他本想絮叨,想到这事王衍比他更清楚,便识趣的停住了话匣。
王衍脸色微变:“赵老四当值时,是否于混江龙有过接触?”
“那混江龙刚押进来时骂不绝口,赵老四性子直,甩了他几鞭子才老实。”
王衍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后的张大彪:“都头,当日捉住混江龙时,陈有田在不在?”
张大彪想了想,点头道:“在。当时属下命陈有田和楼五两人押送,是他俩亲手把混江龙送进大牢的。”
王衍脸色骤变:“楼五呢?”
“昨夜在山中设卡,染了风寒,今早告了假,在家养着。”
“快,召集人手,带我去楼五住所!”
张大彪虽不知缘由,但看王衍神色不对,不敢多问,转身便点了几个人跟上。
…
一路上,王衍把赵老四和陈有田的死因,飞快地推理了一遍。
他两人都和混江龙照过面。
这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盗,心气极高,结果莫名其妙的被捉拿归案,那股子怨气可以说是直冲云霄。
前夜逃出囚笼,便潜回太平县,要将得罪过他的人一个个找出来,统统除去。
楼五押送过邱刚,必须尽快通知他,早做提防。
张大彪听得后背发凉,脚下又快了几分,连声催促衙差跟上。
刚到楼五家所在的巷口,前头便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杀人啦!”
紧接着巷子里窜出两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却是韩龙、韩虎两兄弟。
这两人自打从敖三那儿弄了点碎银子,不用再去善堂排队领粥,便在城里闲逛,琢磨着怎么把周文轩那桩买卖糊弄过去。
方才路过街角,韩虎眼尖,一眼认出扛着斧头,往巷子里钻的魁梧大汉,正是海捕文书上画的那个:“哥!赏银!四十两!”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里那点贪念蹭蹭往上冒,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准备先摸清这厮的落脚点,再去领赏。
谁知那大汉走到巷子中段,忽然翻墙跃进了一户人家。
韩龙蹿到墙根下,扒着墙头往里一瞅。
窗户纸被烛火映得透亮,一个人影举着斧头站在床边,床上另一个人影正在熟睡。
韩龙吓得“啊”一声叫了出来,两腿发软,从墙头上滑下来,拉着韩虎就跑。
这一声喊,坏了事。
斧头落下。
血溅窗纸。
邱刚一惊,斧头偏了三分,本该一斧断喉,却砍在了楼五的肩膀上。
剧痛袭来,楼五猛地惊醒,到底是当差的人,反应极快,一个翻身滚下床,抄起床头的木枕就朝邱刚砸去。
两人在昏暗的屋子里扭打在一起,桌椅翻倒,瓷器碎了一地。
楼五受伤,哪里耐得住邱刚一阵疯砍,眼看便坚持不住,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张大彪提刀冲进,身后五六名衙差鱼贯而入。
“邱刚!速速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邱刚一脚踹开楼五,转过身来,一双三角眼闪着凶光,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狞笑。
他右手攥着开山斧,斧刃上还在往下滴血,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子,吐了口唾沫。
“格杀勿论?就凭你们这几块料?”
楼五瘫坐在墙角,捂着肩膀上的伤口:“都头小心,这厮手黑得很!”
张大彪没废话,朴刀一横,第一个冲了上去。
刀斧相交,“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张大彪虎口震得发麻,连退三步,心里暗骂一声:好大的力气!
两个衙差从左右夹击,一根铁链、一条木棍同时招呼上去。
邱刚斧头抡圆了,虎虎生风,“咔嚓”一斧,木棍断成两截;再一斧,铁链被震飞出去,砸在墙上哗啦啦响。
三个衙差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近不了身。
又一个衙差瞅准空当,挺刀刺向邱刚后腰。
邱刚头都没回,反手一斧,刀被磕飞,那衙差手腕被震得生疼,惨叫着跌坐在地。
七八个人围着打,愣是拿不下一个受伤的邱刚。
但这厮也讨不了好。腿伤拖累,动作慢了三分,每次想发力都被张大彪死死缠住,一时间脱身不得。
邱刚越打越焦躁,又怕更多官兵、衙差赶来,虚晃一斧,逼退张大彪,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挡在门口的衙差,夺门而出。
“追!”
张大彪一声暴喝,提刀就往外冲。
刚冲出院门,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骤变。
巷子里,王衍脸色苍白,捂着腰,靠坐在围墙跟,血已渗透官袍。
“大人!”张大彪吼了一声,回头冲身后的衙差喊,“别追了!都给我回来!护住大人!”
五六名衙差慌忙收住脚步,团团围在王衍身边,刀尖对外,将巷子两头封得死死的。
张大彪蹲下来,一把扶起王衍:“大人!大人你怎么样?”
王衍额头上青筋暴起,低头看了眼腰侧伤口,嘴唇哆嗦了两下。
“没事……还死不了……”
张大彪扭头冲身后的衙差吼:“快去请郎中!快!”
两个衙差拔腿就跑。
“大人,可知是谁干的?”
张大彪一边撕下自己的衣摆,给王衍裹伤,一边问,声音里压着一股要杀人的狠劲儿。
这问题问得王衍自己都懵逼。
什么仇,什么怨,大街上碰到两个人,上来就捅腰子。
疼是真他娘的疼。
还好革带够厚实,刀尖划破官袍之后先蹭上了带扣,卸了大半力道,这才没扎进内脏。
时间倒回片刻之前。
张大彪带人冲进院子围捕邱刚时,王衍刚刚赶到巷口。
他跑得慢了一步,落在队伍最后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韩龙、韩虎两兄弟正要趁乱开溜,一抬头,看见王衍独自一人从巷口走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里同时亮起一股贪婪光芒。
“天助我也。”
周文轩让他们杀王衍,他俩闹腾了这些天,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今晚,老天爷把机会送到了眼皮子底下。
巷子深,邻里全被“杀人啦”的喊声,吓得门户紧闭,窗户都不敢开一条缝。
这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韩龙抽出短刀,蹑手蹑脚地摸到王衍身后。
王衍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
“去死吧!”
韩龙低喝一声,短刀猛地朝王衍后心捅去。
王衍听到风声,下意识侧身。
刀锋贴着腰肋划过,“嗤”的一声,官袍被割开一道口子,皮肉也跟着一凉。
王衍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韩龙一刀没中,狞笑着又举起了刀:“王大人,别怪兄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第二刀还没落下,身后忽然传来尖锐的破空响。
嗖——
一支羽箭若流星而至,正中韩龙持刀手臂。
箭头穿透皮肉,韩龙惨叫一声,短刀“当啷”落地。
“啊……我的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弓弦响。
第二支箭连珠而至,直奔韩虎而去。
韩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箭矢已经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巷子深处逃。
“跑!快跑!”
韩龙也顾不上手臂上的箭了,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跟在韩虎屁股后面,没命地往黑暗里钻。
也就在这时,邱刚夺门而逃,紧跟着就是张大彪追出。
张大彪正要再问,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跑了出来,背上斜挎着一张短梢弓,箭壶里还剩两三支羽箭,跑起来哗啦哗啦响。
王衍愣了。
张大彪也愣了。
那几个举着刀、如临大敌的衙差,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