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花逢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他先看了一眼王衍腰上的伤,又看了看巷子深处韩龙韩虎逃跑的方向,咽了口唾沫。
“还好赶得及时,大、大人……你的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大彪扭头盯着花逢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两箭是你射的?”
“嗯。”
小家伙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抹了把汗,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惋惜,
“我本想射那俩贼人的双腿,留着活口好审问。怎奈巷子里太黑,又怕大人有个闪失,一着急就……箭就射歪了。”
说着,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
张大彪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岁的孩子,隔着五六十步的黑巷子,一箭穿臂、一箭中肩……
这他娘的叫“射歪了”?
那是不是非得一箭封喉,才叫射正?
他哪里知道,花逢春说的射歪,指的是第三箭!
那第三箭在哪?
不偏不倚,正钉在张虎的大屁墩上。
他两人一口气跑出去三条街,钻进一条死胡同,靠着墙根喘得像两条死狗。
“哥……箭、箭还插着呢……”
韩虎哆嗦着嘴唇,伸手想拔,手指刚碰到箭杆,又疼得缩了回去。
韩龙咬着牙,脸色白得像纸:“别拔,拔了血流得更快……找个地方,买点金疮药……”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在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总算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药铺。
可到了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哥,咋整啊?”韩虎急得直跺脚。
韩龙眼珠一转,正好瞧见街边躺着一个醉醺醺的闲汉,四仰八叉地躺在墙根下,嘴里嘟囔着梦话,满身酒气冲得人直皱眉。
“就他了。”
韩龙捂着胳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抬脚踹了踹那闲汉的腿:“醒醒!醒醒!”
闲汉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谁啊……扰人清梦……”
韩虎蹲下来,一把揪住闲汉的领子,把一张疼得扭曲的脸凑到跟前:“少废话!去药铺,给爷买两包金疮药回来!快去!”
闲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到韩虎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又看到他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吓得酒醒了一半,两腿一蹬就想跑。
韩龙一脚踩住他的衣角,摸出几十个铜板。
“给老子抓药去。敢耍花样,老子认得你,老子的刀可不认得你。”
闲汉接过铜板,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买……我这就去买……”
韩龙、韩虎靠在墙根下,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捂着肩膀,像两条丧家之犬,在黑暗里等着。
夜风一吹,韩虎忽然觉得屁股上凉飕飕的。
伸手一摸,
摸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
“哥……”
韩虎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屁股上……好像也中了一箭……”
只因他屁墩肉厚,全是脂肪,方才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
“妈的,也不知是谁,下手太狠了!”
“哥,好像射破痔疮了!”
“……”
…
王衍靠在墙根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脑子却一刻没停。
邱刚跑了。
这厮腿上有伤,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而且以他那股睚眦必报的狠劲儿,绝不会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
杀赵老四,杀陈有田,杀楼五未遂——这三刀砍下来,邱刚的怨气消了没有?
没有。
因为还有一个人,他还没动。
那个人就是王衍。
不是因为他当了县尉,而是因为——踹碎邱刚蛋蛋的,正是王衍。
那天在荒郊野岭,王衍从天而降砸死了土匪,爬起来的时候顺手给了地上半死不活的邱刚一脚。那一脚,不偏不倚,正中裆部。
当时没在意,事后审问赵老四才知道,那混江龙被押进大牢的时候,走路都叉着腿,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放话说:“那个穿绿鞋的,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穿绿鞋的——荧光绿的跑鞋。
整个太平县,就王衍一个人穿。
所以邱刚要杀的人名单上,赵老四排第一,陈有田排第二,楼五排第三,王衍——排第零。
王衍深吸一口气,忍着腰间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来。
“大人,您这伤……”张大彪要扶他。
王衍摆摆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花逢春身上。
“花逢春,去把青禾叫来,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花逢春一愣,看了看王衍腰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多时,青禾赶到。
她一眼看见王衍腰间的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又惹祸了?”
王衍也不跟她贫,压低声音,飞快地交代了一番。
青禾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白了王衍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确定?”
“确定。”
“会死的。”
“死不了。”
青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我不负责收尸。”
说完,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王衍笑了笑,疼得龇了龇牙。
接下来,他叫来张大彪,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通。
张大彪听完,脸色一变再变,几次想开口劝阻,都被王衍的眼神堵了回去。最后他一跺脚,抱拳道:“属下遵命!但大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属下——”
“不会有事的。”王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按我说的办。”
夜深了,太平县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
王衍站在县衙门口,低头看了看腰间被血浸透的官袍,忽然伸手撕下一块染血的衣角,攥在手里,大步走上了街。
“邱刚!”
他一嗓子吼出去,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得屋檐下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你给老子听好了!你那些狐朋狗友,赵老四、陈有田,都是老子让人埋的!连坟头都没给立,就随便刨了个坑扔进去了!你倒是来啊,来给你的兄弟们报仇啊!”
几个衙差按照吩咐,拿着铜锣跟在王衍身后,一边走一边敲,当当当的锣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那个谁——”
王衍晃了晃手里那块血衣角,扯着嗓子骂,“混江龙邱刚!缩头乌龟!你那些兄弟在阴曹地府等着你呢,你倒是去啊!怕了?怂了?”
锣声和叫骂声惊动了不少百姓,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张望,一看是县尉大人在街上骂街,又赶紧把窗户关上了。
王衍骂了一路,绕着县城主街走了整整一圈。
从县衙出发,过东街,转南门,经西市,回北巷。身后跟着的衙差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聚了不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王大人是疯了吧?大半夜的骂街?”
“你懂什么,听说那混江龙杀了咱们县好几个差役,王大人在激他出来呢。”
“激出来?那混江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王大人不要命了?”
绕完一圈,王衍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停下来,朝身后的衙差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张大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带着人散了。
王衍一个人站在街口,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迈步走进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
“掌柜的,上酒!最好的!”
掌柜地看他一身官袍满是血,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地端上来一壶酒、两碟小菜。
王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一壶接一壶。
酒肆里的其他客人早就被吓跑了,掌柜地缩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直念叨:这位爷什么时候走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衍面前的空酒壶摆了一排。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一步三晃。到门口的时候还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大人,您慢走……”掌柜地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送了一句。
王衍摆摆手,头也没回地扎进了夜色里。
街道上黑漆漆的,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虚浮,左摇右晃,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身后,长长的巷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哒。
哒。
哒。
走到一处没有灯火的街段,王衍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然后,他侧过耳朵,听了一瞬。
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正常。
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没了。
王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飘,身子还是那么晃,像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但他的右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那把从县衙顺来的短刀刀柄上。
前方,是一段没有岔路的直巷。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
巷子尽头,一个黑黢黢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堵在那里。
像一堵墙。
王衍停下了脚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