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小姐，我很意外，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梁承烬微微欠身。
“我也很意外。”
南田云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意外你竟然能来到这里。”
“我只是来提审一个犯人。”梁承烬说。
“是吗？”
南田云子走到他面前，几乎要脸贴脸了。
“为了审一个顾同舟，你需要把‘狼群’都布置在监狱外面？还需要让你的人，去查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经失踪的，名叫‘顾晚晴’的女医学生？”
梁承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的所有布置，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从他让季明明去查顾同舟家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暴露了。
顾晚晴，正是顾同舟的孙女。
她也是当年协和医院最出色的外科医生之一，专攻神经外科。
二十年前她参与了一项绝密的手术后，就和她的老师以及整个医疗团队一起人间蒸发了。
梁承烬之所以要查她，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什么样的人，值得被藏在提篮桥监狱最深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极度重要的犯人，另一种，是极度重要的“病人”。
王德福死前留下的线索，指向十号楼。
而互通纺织厂出事前，一直在偷偷运送违禁的西药。
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梁承烬有了一个猜测。
十号楼里关着的不是犯人，而是一个需要顶级医疗资源来维持生命的病人。
而能让日本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杀人灭口来保守秘密的病人，身份一定非同小可。
而要维持一个重症病人二十年的生命，需要一个顶级的医疗团队。
顾晚晴和她的团队，就是最好的人选。
“看来我还是小看你了。”梁承烬看着南田云子。
“杀了王德福，嫁祸给周佛海，再把我引到这里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王德福的死，是个意外。”南田云子摇了摇头。
“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他们太紧张了，怕你的调查会影响到这里。”
“至于引你来这里，不是我的意思。”
南田云子转过身，重新看向病床上的那个老人。
“是他的意思。”
“他？”
梁承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充满了疑惑。
一个深度昏迷的病人，怎么下命令？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到梁承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承烬，你来了。”
梁承烬看着这个人，瞳孔猛地一缩，因为他认识这个人。
他是汪精卫的机要秘书，被誉为“新政府第一智囊”的林柏生。
一个本该在南京处理公务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先生你好。”
梁承烬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招呼。
“不要这么客气。”
林柏生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态度亲切得像是对待自己的子侄。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林先生什么意思？”
“对。”
林柏生指了指病床上的老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日本亲王，朝香宫鸠彦殿下。”
梁承烬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朝香宫鸠彦！
在南京展开屠杀的元凶之一！
那个双手沾满了自己同胞鲜血的刽子手！
他不是应该在日本吗？怎么会在这里？还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很惊讶，是吗？”
林柏生似乎很满意梁承烬的反应。
“殿下在秘密考察时，脑部意外中枪。子弹取不出来，只能靠最顶级的医疗设备和团队来维持生命。这里，就是他的秘密疗养院。”
“而我以及南田小姐，都是‘守护者’的成员。我们的唯一任务就是守护殿下的生命安全，以及这个秘密。”
梁承烬终于明白了。
什么周佛海，什么军统，什么中统……
他之前所有的对手，跟这个所谓的“守护者”组织比起来，都只是小打小闹。
他无意中，一头撞进了汪伪政府和日本人最核心的秘密里。
“王德福的纺织厂，是我们的一条秘密补给线。”林柏生继续说。
“你的调查惊动了我们，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让你和周佛海斗个两败俱伤，然后我们再出面收拾残局，扶植一个更听话的人来掌控76号。”
“但是，你的表现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林柏生的眼睛里，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你不仅扳倒了李士群，还耍了周佛海，甚至还查到了这里。这让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你。”
“我们一致认为，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所以我们决定，吸纳你成为我们的一员。”林柏生看着梁承烬，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你的权力将仅次于我、南田小姐，以及……汪先生。”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梁君。”
南田云子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加入我们，你将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拒绝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梁承烬感觉自己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前面是万丈深渊，而后面，同样也是万丈深渊。
加入，或者死。
而且死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季明明、老鳖、赵锋……
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可能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爽，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很好奇。”梁承烬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是我？”
林柏生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狠。更重要的是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林柏生说。
“李士群是青帮出身，周佛海是CC系的老人。他们都有自己的根基和盘算，不可全信。而你梁承烬就像一张白纸，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上面画出我们想要的图案。”
“说白了，我就是你们选中的一条狗。”梁承烬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狗这个词，太难听了。”林柏生摇了摇头。
“我们更愿意称之为‘伙伴’，一个能帮助我们处理掉那些不听话的狗的伙伴。”
“你们就不怕，我这条狗反过来咬你们一口？”
“我们当然怕。”林柏生说。
“所以你需要交一份‘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我已经交过太多投名状了。”
林柏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换个地方谈。”
他带着梁承烬走出了病房，穿过另一条走廊，来到了一个房间。
“周佛海的这条狗，很忠心。”林柏生说。
“但他也很多嘴，如果让他回到周佛海身边，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说出去，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梁承烬的心里一动，他明白了。
所谓的“投名状”，就是刘承辉的命。
让他杀了周佛海的秘书，彻底断了和周佛海之间的联系，把自己死死地绑在“守护者”这条船上。
这一招，够狠，也够毒。
“他是在提篮桥监狱里，是你们的地盘。”梁承烬说。
“你们想让他消失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为什么需要我动手？”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姿态。”
南田云子在一旁开口了，声音清冷。
“我们需要你用实际行动，向周佛海，向所有盯着这里的人宣战。”
梁承烬看着下面那个还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的刘承辉，沉默了。
他在思考，因为杀一个刘承辉不难。
难的是，杀了之后怎么办。
周佛海会善罢甘休吗？他一定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头上。
到时候，自己就要同时面对周佛海的疯狂报复，和还有就是来自军统那边的猜忌。
而南田和林柏生这个看似强大的组织，真的会全力保自己吗？
梁承烬不信。
他们今天能毫不犹豫地牺牲刘承辉，明天就能毫不犹豫地牺牲他梁承烬。
在这些人眼里，所有人都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怎么？下不了手？”
林柏生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还是说，你觉得你和周佛海之间还有合作的可能？”
“我只是在想，用什么方式让他死才更有价值。”梁承烬说。
林柏生和南田云子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哦？说来听听。”林柏生来了兴趣。
“直接让他死在提篮桥太便宜他了，也太便宜周佛海了。”梁承烬说。
“周佛海不是一直想插手76号吗？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副主任不听话吗？”
“我可以把刘承辉带回76号，然后给他安一个‘重庆分子’的罪名。”
“我会让他‘亲口承认’，他是潜伏在新政府内部意图策反76号，刺探朝香宫鸠彦殿下的情报。”
梁承烬的每一个字，都让林柏生和南田云子的眼睛越来越亮。
“一份伪造的重庆方面的委任状，一份刘承辉画押的口供，再加上他的人头。“
“这份‘大礼’我会亲自送到周佛海的办公室。我倒想看看他收到这份礼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到时候，他周佛海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不仅死了心腹，还要背上一个通敌叛国的黑锅。”
“他为了自证清白，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甚至还要反过来感谢我们为他‘清理门户’。”
“而我梁承烬，就成了为新政府揪出巨大隐患的功臣。76号的地位，也会因此更加巩固。”
“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他周佛海再也不敢，也没有理由把手伸进76号。76号将完完全全的成为我们的76号。”
梁承烬说完，平静地看着林柏生和南田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