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回走了一程,天色从裂隙中斜照下来,已经偏成了黄昏的颜色。阿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裂隙,光线从石壁上方的裂缝中斜打进来,在河床的卵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光影。
"彩英还在枣树下等着。"阿月说了一句,脚下没停。
赵铁跟在她身后,嗯了一声,步伐稳健。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枣树底下的地道入口,从竖井爬上去的时候,阿月老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枣树的轮廓。树冠像一团浓厚的乌云立在暮色中,枝干虬结伸展。彩英还坐在树根旁边的那块平整的石面上,粗陶碗已经收了,面前摆着一只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看到阿月从远处过来,彩英从石面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三两步迎了上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彩英上下打量了阿月几遍,眼尖地注意到了她腰间多出来的长刀和铁镐上多出来的划痕,"碰着东西了?"
阿月在她面前站定,弯腰把铁镐放到地上,喘匀了气才说:"碰着不少东西,回头慢慢给你讲。"她看了一眼彩英手里那只扎紧的布袋,"怎么了?"
彩英把布袋递过来,阿月接住之后才发现分量比看着沉,袋口一解开,一股干透了的药材气味散出来。里面装着半袋晒干的艾草,切口整齐均匀,叶子保存得完整,一看就是新收不久。
"枣树根底下那一片长了不少,我闲着也是闲着,都割了晒干了。"彩英说,"底下阴湿,你们在地底下走了大半天,身上容易带潮气,拿回去煮水洗洗也好。"
阿月看着那半袋干艾草,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把袋口重新扎紧背到肩上。赵铁走上来把那柄铁镐收好了,冲彩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阿月正要开口说接下来的安排,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她耳朵比彩英和赵铁都尖,那阵声音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的沙土表面被急促地拖过,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人声。
她立刻侧耳捕捉那阵声响的方向,然后朝着枣树林东南方向快步走了十几步,绕过一丛密密的灌木,视野骤然打开。暮色下的沙沟里,两个灰头土脸的人正半拖半拽着一个人往这边赶。被拽着的那个人腿脚明显不行了,左腿整条裤管都被血浸透了,血一路滴在沙地上,断断续续地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阿月认出了前面那个人的脸——是之前和她一起下过峡谷的王贵。他平日里那件干净的灰布衫现在破了好几道口子,额头有一道正在结痂的血口子,火急火燎地拽着伤者的一条胳膊往前挪。
"阿月!"王贵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声音都喊劈了,"赶紧的,后面有人追!"
话音没落,阿月已经几步窜到了他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伤者的腿——伤口在小腿外侧,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不是什么锐器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咬过一口。她没多问伤是哪来的,先看了一眼伤者脸色,发白冒汗,嘴唇已经干了,但意识还清醒,眼睛还睁着。
"谁在后面?"阿月一边撕自己的衣摆给他缠伤口一边问。
"三个人,"王贵喘得厉害,弯腰撑着膝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没见过的面孔,拿着家伙。我们两个在谷口那边碰上的,老周跑慢了被撵上了,我去拉人,他们就追过来了。"
阿月把伤口的布条勒紧了打了个结,伤者疼得抽了一口凉气,但没喊出声。她站起来往王贵来的方向看了一眼,沙沟尽头确实有一片扬起的尘土正在快速移动,看那速度对方显然不打算停下来。
"赵铁,"阿月回头喊了一声,赵铁已经从枣树那边走了上来,握着他那把铁镐,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脚都踩得很稳。
"彩英,你带他两个进枣树底下,把入口掩住。"阿月说完这句话之后,把那柄新得到的长刀从腰间抽了出来。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光泽,刃口的反光像一道冷线横在她掌心。
王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阿月手里那柄刀之后把话咽了回去,和彩英一起架着伤者往枣树根下的入口退。赵铁站在她身侧,铁镐的柄尾拄在沙地上,另一只手指节粗大地握着镐柄中段,浑身上下没一句多余的话。
沙沟尽头那阵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阿月看清楚了,三个人,身形都不小,中间那个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两边的各自攥着砍刀,刀身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三个人看到阿月和赵铁站在路口的时候稍稍放慢了一些速度,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了几步,像是不打算跟她废话。
阿月手里那柄长刀没有举起来,只是自然下垂着,刀尖朝着地面。她侧身站了半步,让赵铁有了足够的空间同时面对他们。对方三个人走近到大约十步的距离时,中间那个铁棍男忽然停住脚步,目光在阿月的刀和她身后那棵老枣树之间来回扫了两回。他的目光在阿月手中那柄刀的刃口上多停了那么一瞬。
"前面是你们的地盘?"铁棍男开了口,声音闷哑,带着一股沙哑的疲态,像走了一整天路没喝够水。
赵铁没开口,阿月也没开口。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握刀一个提镐,像一道钉在沙地上的楔子。
铁棍男又看了一眼阿月手里那柄刀,刀面上那道冷青色的反光已经映上了他额头那层薄汗。他的目光在那道刀光上多停了一瞬之后,往自己两个同伴那边偏了偏头。
"换条路。"他说。
三个人从枣树林西侧绕了过去,没有再看阿月这边,脚步比来的时候更快了,像是赶在什么事情发生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阿月等到那三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沙沟拐弯处之后才把长刀收回来。刀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血没沾。她把刀插回腰间,侧头冲赵铁说了一句:"进去看看老周的腿。"
赵铁嗯了一声,把铁镐竖好,走到沙地边缘把王贵刚才一路滴下的血迹用脚拨了拨沙土盖住了大半,然后才跟着阿月钻进枣树根下的入口。暮色里最后一点黄昏的光线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入口四周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的簌簌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