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把那把钥匙从匣中取出来,入手微沉,铁质冷硬,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黑锈,但不深,像被反复摸过,锈迹只在凹槽里积了一层,凸起的部分仍泛着金属本来的暗光。圆环上穿着的细皮绳已经变硬变色,但韧性尚在,没有断裂。她拎着皮绳把钥匙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齿痕的形状——三道深浅不一的凹槽,排列紧密,像是为某种特定的锁芯专门配制的。
她把钥匙翻了个面,柄端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和铁匣盖上的波浪纹相同,只是尺寸缩到了指甲盖大小。她用手指按着那个符号边缘摸了一下,不是后期刻上去的,是在铁水浇铸的时候就做在模具里的。
她把钥匙穿进自己腰间的细绳上,贴着身体挂着,然后又检查了一遍铁匣内部。丝织物底下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匣壁内层干净光滑,没有暗格或夹层。她把匣盖合拢,把铁匣放回窄台原处,转身走下阶梯。
回到地面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恢复到最初那种昏暗的状态,地面的纹路完全沉寂了,像被抽干了光之后只剩一层灰色的石刻线条。她快步穿过屋子,从之前推开的石门返回白色沙砾通道,脚踩上沙层的时候发出熟悉的细碎摩擦声。
她一路快步往回走,没有停留。穿过白色沙砾通道之后她重新经过那间有黑色圆盘的石室,黑石静卧在原地,边缘的刻痕已经和她转动之后的状态吻合,她没有多碰,直接侧身通过。水帘她重新穿了一次,冰凉的水膜覆盖全身又滑落的感觉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同一道水幕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过。
穿过水帘之后她沿着甬道往回走,甬道两侧的圆石在她经过时逐次熄灭,像一条被她走过之后自然闭合的光路。她走回石台区域的时候,那股灼热的热风重新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硫磺和骨油混合的气味。
石墩上的骨油碗还在安静地亮着,暗红色的光晕在碗沿的槽道中稳定流动,像一只盛满琥珀的浅盘静置在长明灯上。她确认油面没有明显下降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然后快步走回石台西南侧边缘,蹲下来检查她离开前放置铁镐的位置。
铁镐还在墙边靠着,没被动过。她拿起铁镐,把新得到的长刀和铁镐都带在身上,重新爬回那道裂缝的侧壁,沿原路向上攀援。裂缝底部的暗红色光线依然沉沉地铺在深处,她经过中段的时候特意侧耳听了几息,底部的嗡嗡声维持着稳定的频率,鳞片摩擦的动静没有再次出现。
她爬上裂缝顶端,翻回扇形平地,沿着来时的阶梯一路向上。阶梯两侧的暗红色墙壁依然散发着均匀的热量,她走完最后一截台阶之后,面前是那道已经合拢的石门。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板沉重,但依然顺着她的力道缓缓向里退开。门开了之后,石柱阵列的那片冷白光线重新落进阶梯口,和地脉里的暗红热气在门缝中交汇成一团混沌的光影。
她走出去之后,石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门面上那排孔洞里的七根骨签还在,但和之前不同,有一根已经断成了两截,断口整齐地卡在孔洞里,像是被内部某种机关切断了。断的是第三根——那根刻着圆点标记的骨签。她试着把断签拔出来,但残余的部分卡得太紧,指尖够不到底部,只能作罢。
她穿过石柱阵列往回走。脚下的骨片层越来越少,越往外走越稀疏,经过石像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石像依然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胸前,沉默如初。她没有停留太久,继续往外走,回到之前钻过来的那道门缝前,侧身挤了出去。
赵铁还在门口等着。
他靠在通道入口的岩壁上,铁镐竖在手边,肩头蹭破的那道口子已经被他自己随便按了两下,灰扑扑的衣服上沾着一层细沙。听到她挤过门缝的动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先扫了她全身上下,确认人完整,然后又看到她腰间多了一把长刀,嘴角动了动,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炷香早过了。"他说。
阿月把铁镐靠在墙边,弯腰把靴上的沙砾拍了两下:"走远了,回头再说。"
赵铁没多问,站起身把铁镐扛回肩上。阿月把那柄长刀从腰间解下来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走在前面,赵铁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她边走边把经过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守火人、骨油、水帘、黑石圆盘、那把钥匙。赵铁一路听着,偶尔嗯一声,没有打断,走到那条干涸河床的拐弯处时他才开口问了一句:"钥匙是要开哪里的锁?"
阿月把腰间那枚钥匙摸出来握了一下:"不知道。但接下去的路,应该会用到。"
河床还是那条河床,曲折干涸,卵石铺底。两人沿着河床走了一段之后,阿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河床拐弯处的方向。那里影影绰绰的有一片暗色的轮廓,比周围的岩壁更暗,像是人工堆砌的残墙。她之前来的时候没有走到那么远,但这次折返的路程比来时更长了,像是河床在她进入地脉的这段时间里延伸出了一段新的长度。
她站在河床上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赵铁在她身后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没有催促,只是把铁镐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
阿月收回目光,把钥匙重新系好:"先去把彩英接上,然后走那边。"
赵铁点头,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河床向出谷方向走去。身后那些暗红色的光、石柱阵列上的刻痕、门缝中渗出的风,都被河床的转弯处一一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