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星,你长大后会成为武林人士吗?
如果你成为了一个最最最一流的武林高手,我就嫁给你。(mhtxs.info 无弹窗广告)
小女孩儿只是戏言而已。她还小,等真到嫁人的年纪,又怎会记得这个承诺?
究竟是几岁认识骆星的,随心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从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骆星就来到了城里。他和师傅以及另外两个师兄妹一起,住在城郊的房子里,平日就跟他师傅学武,有时候也进城来做些简单的工作,谋取生活所需。
那时的骆星还是个孩子,武功并不好,一套简单的基础拳法,他总要比别人多练许多天才能学会。
可骆星的笑容是种无可取代的魔法,比起任何绝世武功,都更能让她感到有安全感。
随心也明白,再动人的笑容也无法改变现实,无法使死人复活。
娘去世的那日,她躲在郊外的竹林中哭泣了一整天。
只有骆星能找到她,然后坐在她身边,陪伴了她整个晚上。
骆星一直说个不停,他说天上闪闪发亮的星星,他说竹林夏日的萤火虫,他说师兄妹为抢一只小鸟从树上摔下来的糗事,他说了好多好多,多到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而他完全不介意,随心一声都没有回答过他。
他的笑容,是八月艳阳天午时拂面而过的凉凉清风,无论多么痛苦,都总有一人为她贴心。
星星再可爱,萤火虫再迷人,糗事再好笑,都无法真正靠近她的内心。只有骆星,不需任何理由,永远能找到她藏身的地方。
娘是那么温柔善良、美丽动人,全天下再也找不到比娘更温柔的人了。
“从今以后,我再也见不到娘了……吃饭的时候,不会再有人老往我的碗里夹菜夹到堆成小山高;晚上睡不着时,不会再有人轻拍着我的背,唱歌给我听;我摔倒了,不会再有人抱着我跟我说‘不痛’……不要……我不要这样……我要娘!我要娘……”
小女孩儿的哭声响遍午夜的竹林,全是凄楚。
小男孩儿睁着大眼睛,眼神单纯而坚定:“那从今以后,吃饭时我给你夹菜,睡不着时我为你唱歌,你摔倒了,我一定会抱着你,跟你说‘不痛不痛,一点儿都不痛’……”
“不!我要娘!我只要娘!”
随心不停地哭,哭到累了睡着了。当她在晨光初露的清晨醒来时,她枕在他的腿上,身上是他的衣服,面前是冻得双手发紫的小男孩儿。
就像全天下再也找不到那么温柔的娘,全天下也绝对找不到第二个骆星。
随心呆呆地坐在草地上,啃着手里的干馒头。头上是茂密青绿的树林,还有一个高壮的男人立在身后,似在保护她,又似单纯地赖着不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心绪。阳光照在他身上,明明应该是温暖的,为何又渗着冰寒,由心透到体外,让人莫名心惧又心疼。
离开师傅已经十天了。
师傅的温暖,是那样醉人心弦,让人心神荡漾,可犹疑之间,随心竟有几分害怕。
怕什么?
没来由的恐惧,让她在那一刻只想逃走,逃避师傅的温柔。她或许并非胆怯,只是刹那间,是如此想见骆星。
她必须去。只要见到骆星那独一无二的笑容,所有的犹疑与迷惑,都会一扫而空。
她坚信。
她慢慢仰起头,朝天看到青雷的漠然,眨眨大眼睛道:“你不累吗?”
青雷加入她的旅程已有多天,每天长途跋涉,居然从没见过他歇息。晚上她睡了,青雷仍冰冷地盯着四周,早上她醒来,他早已准备好一切,依旧没有表情。
真有不需要休息的人吗?
青雷的眼神似死人般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任何焦距,双目中全是黑暗:“不累。”
“如果累不要硬撑,对身体不好。”这两日起风,她也从包袱中取出多的一件衣服裹上,而青雷却依旧单件布衫,早已见旧,还破了几个洞。一头乱发,不修边幅。
而他,不在乎。
“也不冷?”又一阵寒风袭来,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不冷。”寒冷冰绝的地牢都不曾蜷缩过,又怎会在乎这几阵小风。
他是死人,心一死,没有任何东西能击起涟漪。可眼前这少女又该做何解释?他为什么要跟着她?这个平凡无奇、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居然让他第一次扬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隐约明白,那是一种名为不愿分离的感觉。
他不想离开这个少女。
平凡无奇?随处可见?
笑话!
过往的那些年里,他何曾遇到过“她”?
而那些暖心的话有人对他说过吗?
我要好处做什么?我和你根本素不相识吧。
少女仰起笑脸。她一定是个单纯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人,是在温暖中长大的孩子,才能如此简单地说出这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话。
胸口有种炙热的东西在腐蚀,熔化掉了什么,发出腐烂腥臭的味道。
“你怎么了?”
她又在叫了。别再叫了好吗?她的话是种毒,会让他**退化,可偏偏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叫他离不开逃不掉----随心慌了,青雷看起来真的很奇怪!她忙扶住他:“不舒服就不要硬撑!如果觉得冷就靠过来,两个人一起会比一个人温暖许多!”
就像寒冷中一束温暖的阳光,就像一口最清淡的热茶。
刹那间!他胸口的痛苦突然融化,初春的一抹光,驱走了冰冻的寒冷!
不!不要再靠近他了!
“你怎么了?真的这么不舒服?”随心担忧地伸手附上他的额头。嗯,幸好没发烧。她将青雷抱在怀中,轻轻抚摸他的背,“别逞强,不舒服就说出来,我又不会赶你走……”
“即使我生病了也不抛弃我?”他诧然地看着她温柔的神情,彷徨得分不清何为真实。
“当然不会抛弃你!”她的笑容清澈,像一剂安定剂,“所以生病了一定要说出来,骆星以前就是偷偷瞒着我,发烧了也不说,还想去山林里玩,我发现后三天都没有理他!”
“骆星?”又是这个人,每次说到这个人,她的笑容里就会多一分明媚。
“嗯!”
他心里隐隐有丝酸,说不清因何而起:“他是……你的夫君?”
“才不是!”随心吓得双颊绯红,“骆星是我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才不是……不是什么……”说到后面,她声调锐减,失了气势。
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心如死灰,此刻胸口溢出的酸臭,就是证明。
他靠在她怀里,觉得如此温暖,温暖到他想永远靠着不离开,甚至涌上想午睡一刻的冲动。(mhtxs.info 好看的小说
“青雷,你有青梅竹马吗?”她的思绪飘到了其他方向。与骆星自小认识,那么久的感情,她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爱情。
她还小,对感情分得不太清楚。
她喜欢骆星吗?她喜欢师傅吗?
这是份奇怪的感情----只要想到师傅,心里便炙热得想掉眼泪,很想温暖师傅,用尽自己的一切去温暖他!而想到骆星,则温暖到想微笑,像铺天盖地的羽毛,轻柔且舒心,仿佛回到孩提时,天真单纯,无任何瑕疵。
她不懂,她不想错过,也不想逃避。
“没有,我没有朋友。”青雷心里顿痛,面上却若无其事,云淡风轻。
“那……你的亲人呢?”
“没有亲人。”他答得理所当然,无须犹疑。
她愣住,低头看着青雷太过于平淡甚至有些冷酷的目光:“没有能回去的地方?”
他冷笑:“有,黑暗和地狱。”
随心瘦小的肩膀震了震,忽地明白了许多。例如为何这人对穿着打扮全不在意,例如为何他对冷暖全无感觉,例如为何他不愿相信任何人,再例如……为何他面无表情仿佛死人。
或者,不是仿佛,他真的是一个死人。虽然他们才认识不过几天,虽然她并不了解他,可是看到这个高大的男人露出死人般的麻木表情,竟让人心生怜惜。
他像个孩子,像只没有家的野猫。
“既然回去那么痛苦,就别回去了,你可以去其他地方啊!”她扬起淡淡的笑容,却拥有春风般的穿透力,“对了,不如来我家吧!我爹以前是京城的捕头,总说想要一个儿子!你可以到我家来,我爹会介绍活儿给你!”
青雷愣住,她似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你说……儿子?活儿?”
“是啊!爹总数落我不像个女儿家,野丫头一个!哼,其实还不是他教养有问题!我知道阿爹想要一个儿子,但娘去世得早……如果爹知道我给他找到个儿子,他一定很高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我刚认识不过几日,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敢让我去你家?”
随心的目光清如水晶,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辉:“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知道,你是真的无路可走才会跟着我!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很孤独很冷,既然人的体温可以互相取暖,为什么要退避三舍,距人于千里之外?大家一起生活永远比自己一个人抵御寒冷来得强!”
她的眼里似乎埋藏着一些比太阳还灼热的东西,闪闪发亮,照得人心里温暖无限。
青雷突然仰天大笑,笑得超乎他自己想象的快乐:“你说我无路可去?你说我很孤独?你说我很冷?哈哈哈----”
随心被吓了一跳,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哪句那么好笑?
他之所以能成为越天城的武器,是一身超越普通人的武功。正是这一身盖世武功,当年大家都说,他将成为越天城最强的主人,将越天城发扬为武林第一,为大家带来最高的荣誉。
也正是这一身盖世武功,他们将他打入深不见五指的地牢,恐他惧他,却又不舍得杀他。弟弟将他当狗般养在地下,作一颗棋子。每次战场都在最前线,无论生死,弟弟都不会皱一下眉。
这些年来,铁锁加身,黑暗的地底,粗重的铁栏。
真的可笑吗?他突然笑不出来,脑海中涌上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少女依然用纯净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不曾改变丝毫:“青雷,你可以选择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他可以选择?
他真的可以选择?
彷徨从他眼中溢出,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凄楚。
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他是一个人,他也会孤独,也会觉得冷,也会需要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曾跟他说过这些。
而她……
“吃馒头吧,你吃得太少了,难怪会觉得冷。”
她掰开白花花的馒头,递过去。他冷冷地注视着手里雪白的馒头。
地下的黑暗太深邃,即使有这么一个纯白的馒头,他也看不到。可原来世界真的有光,馒头真的是白色,少女的笑容真的如春风。
“好吃吗?”她的笑容天真无邪,看不出这笑容背后会有什么苦。
仿佛他吃下的不是馒头,而是一道温暖。
刹那间,大地和树木在轻微振动。他抬头细辨,确实有异常的声音。
青雷突然一跃而起,拉住正在往自己嘴里拼命塞馒头的随心,施展轻功,往梅林东边跑去。
“怎……怎么了?”随心满脸茫然,双手还紧握着馒头不敢乱动。
“附近有人在打斗。”青雷调整了一下抱着随心的动作,以更快的速度飞跃而去。
“打斗?”随心其实是想问她能否继续吃早餐,毕竟现在双手各握一个馒头的动作实在有些傻。
青雷很快估算出梅林中武斗者的人数和方向、距离----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看来双方都是有备而来,短时间内不可能战出结果。
别人的生死与他无关,他只想尽快把随心带出梅林,免惹是非。以随心对武林的向往,要看见了这么多人在群殴。不兴奋得攀上去凑热闹顺便当人家刀下的猪肉任人随意宰割啊!
本想避开两方人马,但随着战斗的越来越激烈,不少人已经打到了他们身边。青雷见离开已不可能,便抱着随心避过激战中的双方,躲在一堆树丛后。
“待在这里,别乱动。”
青雷嘱咐着随心,同时伸手掩盖住她的双眼,避免她看到血腥场面而心生害怕。这当然只是次要----最重要的是万一随心看到这乱七八糟的武打场面,兴奋过头,跳出去也想和人“切磋”几招……果然,随心听到旁边的刀剑碰撞声和喊叫声后,情绪猛地高涨起来。
是传说中的武林人士在打架耶!
“青雷!青雷!是不是有武林高手在过招啊?”
青雷盯着树丛外的刀光剑影,只觉掩着随心脸部的手掌中突然一阵潮热,他本能地想去擦拭,才反应过来那是某人的口水……果然,被他猜到了最糟糕的情况!
忍着擦去手中的液体的**,青雷佯装平静地回答道:“不是,只是几个草寇土匪玩捉迷藏而已,不是武林高手。别说话,小心被人发现了。”
草寇土匪玩捉迷藏?
眼前这群人分明是以土匪之名在行刺!
中间被围攻的一群人身着颜色鲜艳的侍卫服,显然在护卫着最中间的一顶华丽的大红轿,想来该是什么皇亲贵族或地方高官。而身着黑衣遮头掩面的杀手个个武功超凡,人数更是护卫的十倍有余,谅那群护卫本领再高,这次也难以护主。[棉花糖小说网mhtxs.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果然不出一炷香时间,侍卫数量急减,地上横尸暴增。
众侍卫见情况不对,几个忙护着主子离开轿子跑向另一边,其他人则尽力断后,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到底。但黑衣人到底在人数上占了极大上风,几轮下来,一刺客已冲上前,横刀一扫,瞄着的就是那官老爷的颈项。
青雷对双方谁生谁死全不在乎。如果这官老爷命中该绝,那还是早死早投胎吧!至少他死了,这些人可以早些散去,他们能得以离开也算是好事。
然而就在横刀离它的目标只剩一指距离时,一把剑挡在了两者之间。
“哐!”
长剑架开了刀,剑的主人瞪着刺客,目光果断而犀利。他一把将主子拉到身后交与其他护卫,随即提起剑又攻向刺客。
“你们先走,保护好王爷!上了马直接往梅林东边去,不要回头!”
年轻护卫厉声喝道,随即又摆好迎战姿势,面向对手。
好冷静的年轻人!
青雷不禁暗暗赞叹。这年轻护卫能在如此混乱又处劣势的局面中站出来做出明确的指示,很是了不起啊!
青雷本正仔细观察局势,忽然发现怀中原本死命挣扎的随心居然安静了下来……青雷松开手,害怕闷伤了她。
挡在眼前的黑暗消失,面前是亮灿灿的阳光,和掺杂了不真实的一片血迹。随心却没有任何感觉,在她眼中,这些都是无色黑白的光景,血是黑白的,尸体是黑白的,梅林也是黑白的。直到她看到那个唯一真实带着色彩的存在,她才知道,她并不是在做梦。
你们先走,保护好王爷!上了马,直接往梅林东边去,不要回头!
那个比任何天籁之音更能吸引她的声音,那个依旧固执单纯到总是先想到别人、那个每次她一哭泣就只会笨拙地抱着她傻傻地说“不痛不痛”、那个明明没有练武天分还坚持不懈、那个说要给她捡回悬崖上的发饰结果自己掉下悬崖要别人来救的笨蛋……身穿红色侍卫服的年轻护卫并未注意到这边,光是应付面前的敌人已耗去他的全部注意力了。
可是,他才是她眼中唯一的真实啊!
随心挣脱开青雷的怀抱,拔开掩饰着她的树丛,眼泪无法控制地落到了地上。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懦弱的时候,想忘记师傅的温柔,想忘记越天城的威胁,想忘记所有,来呼喊出那唯一的名字:
“骆星----”
蔚蓝的万里晴空,地上的无数尸体,血染的大地。
梅林中,一切刀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均看向树丛中爬出的那名少女,看到她双眸中沾染的泪水。
但少女眼中,只看到一个人。
这大概是骆星一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天。他刚刚还想到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下一秒却见到了他心中的瑰宝。
大家都说,在晴王府当差是最幸福的事,因为晴王爷生性温和,从不随便责罚下人,对待下人更是一视同仁。
大家又说,在晴王府当差是最倒霉的事,因为晴王爷生性温和,不争权力地位,凡事公平对待,不懂拉拢宫中势力,被其他人排挤出来。在他底下办事,永远没有出头的一日。
骆星年少,自是也想出人头地。
他无父无母,自小是师傅带他长大。每一件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包括每一粒裹腹的米饭。
他八岁时跟着师傅、师兄迁居到京城,认识了京城慕捕头的女儿随心。
两小无猜时,却最是情深。
随心对江湖充满幻想,骆星从不阻拦,只要随心快乐便是自己的快乐。随心要学武也没关系,反正不论随心能否学成,他都会花他一生的时间来保护她。
只是没想到,这一别便是半年。
六个月不得见,究竟是多久呢?
当树丛中栽出那笨手笨脚的丫头时,骆星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应该算是奇迹吧。。
“骆星----”少女激动地向他扑来,完全不管这里是生死皆在一瞬的战场……一个刺客突然举起刀,闪着寒光的刀锋映上少女平凡但动人的面容----随心!
来不及冲上去的骆星,却见随心被她身后的一道人影抱住,险险地避开了刀锋。
骆星,你长大后会成为武林人士吗?
如果你成为了一个最最最一流的武林高手,我就嫁给你。
小女孩儿的笑容比花蜜还甜。她笑得那么可爱,做着她的江湖梦,全然不知其中的险恶。
小女孩儿只是戏言而已。她还小,等真到嫁人的年纪,又怎会记得这个承诺?
可是骆星一直忘不了。那句话就像烙印般刻在心底最深处,尽管他知道自己要成为那个“最最最一流的武林高手”,绝非少女随口幻想的那般简单。
男子把随心推到身后,抽起旁边尸体上的钢刀,双手起舞,一阵刀风过后,只见原想伤害随心的刺客早已一命呜呼。
“没事吧?”青雷略退一步,稳住重心,看危机暂时解决,才回过头问道。
随心身上连滴血都没溅到,但她的目光却向着另一边。
其他人都已回过神,骆星自是要应对敌人,没空分心。但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微微侧向随心这边,确定她的安危。
青雷很清楚,这个身穿红衣侍卫服的男人就是随心日日思念的人。当听到随心那一声哭腔时他就明白了,今生今世,他都不可能听到随心用那样的声音呼唤自己。
那种天崩地裂般绝望的声音。
心头隐隐渗出一丝微凉的酸涩,他不禁笑起来:天青雷啊天青雷,你自认当年被关入地牢时就是自己的心绝之日,可如今为何又心起阑珊?不是早已知道,不抱任何希望才不会受伤吗?
莫非自己真对这小姑娘……
“骆星,危险!”
突然,青雷听到随心的叫喊,心头一慌,忙去寻她的身影。
人群中,骆星寡不敌众,一柄刀正要砍向他的胸口,随心却飞身扑去抱住了骆星,挡在了他面前----就在刀快要刺入少女的脊背那一瞬间,一把剑穿透了持刀者的喉咙。刺客应声倒地,刀掉落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随心感觉不到背后应来的痛楚,便缓缓睁眼,看到眼前同样安然无恙的骆星时回过头,才发现倒地的刺客。
两人不解,可当他们看到青雷手上的剑不知何时消失时,已明白了一切。
“青雷!”
随心惊呼。她并不后悔要保护骆星,但她对天发誓,她绝对没有要以青雷的性命来换取骆星的安全!
然而,面前满身鲜血的青雷,却在笑。
仿佛他身后不是鲜血淋漓,只是微荡的清风。
为何要为这少女做到这种地步呢?
青雷,我们越天城的每一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一个值得自己牺牲一切来守护的人。
奶奶,那我长大后,也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吗?他是谁啊?是爹吗?
是的,你长大后也会遇到。至于这个人是谁,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这是命啊。既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
他想,他是找到那个人了。
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可背后的伤口却火烧般清晰地燃热他的灵魂。
青雷突然转过身。背后的刺客吓了一跳,没想到十多刀下去,这人还能坦然站立,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怯意。才想提刀再攻,却被青雷猛地抓住喉咙,惊人的力道压抑着呼吸!
“咔”的一声微响,那刺客不再挣扎。
扔下手中尸体,青雷拾起地上的剑,心中燃起空灵般的残忍。
他听不到随心的呼叫,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已在倒流。他现在很想杀人,一个不留地杀!
这样的付出值得吗?她也会背叛自己抛弃自己吧,就像那些人一样,只是外表笑得温柔至极,心里也想他快些死吧?
心中隐隐透着深入肺腑的剧痛,手起刀落,飞舞的身影在刺客眼中如死神般可怖。他每划过一人身边,那人便无声倒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只有映在颈项上的一条深深的血印狰狞慑人!
骆星突然想起,曾听闻越天城藏着一个终极死神,只要他上了战场,就能以一敌百,任何人遇到他只有死路一条。
大家都以为那是越天城自己造的谣,天下间怎会真有如此可怕的死神?
但每每战事,越天城都能轻松获胜,以少胜多。
战场上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只有越天城的人知道事实,可越天城却将这个给他们带来无数胜利与荣耀的死神视为天大的侮辱,绝口不提。
这成了江湖上的一个神秘的传说。
尸体慢慢堆积而起,刺客们的眼中透出致命的绝望。他们已然明白,这里并不是他们杀人的地方,而是他们被杀的地方?----这个身着蓝衣有着天神般容貌的男子,是真正的死神!
那日在扬州北面的梅林中,发生了一则不可思议的神话。
晴王爷遭刺客袭击,刺客人数是侍卫的十倍有多,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就在杀手要理所当然地平定局面时,林中忽然出现一名死神。他轻易地改变了局面,以超乎常人所能及的高超武艺杀死了所有刺客,然后又消失无踪。
无论是江湖上还是皇宫中都流传着这样的传言,说晴王爷积的善德多,好人有好报,阎罗王都不收,派出手下解救。
至于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翼阳是一个小镇,平日多是商客路过歇脚之地,一般没什么旅人,就只有一间小小的水絮客栈立于镇头。
骆星手里紧紧握着几味刚在药铺抓好的药,快步走入水絮客栈。他一席碧色布衫,将玉淬般细白的面容映照得更清透如雪,比女孩子还细腻的雪色肌肤上,漆黑细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细如琴弦。
“骆公子,您回来了!”
他正要上楼,却被久候的赵姑娘热情地拉住。赵姑娘是客栈老板的掌上明珠,也是这翼阳一等一的美女,自小被捧在手上、呵在心上,追求的人络绎不绝。千金小姐对本地的乡下人怎会有意?满心只想去大城市,现下来了个京城侍卫,又是如此俊美出众的外表,她自然欢喜得紧。
“赵姑娘,你好。”骆星的微笑明亮得像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却又点到即止。他不着痕迹地退后了一小步,拉开二人的距离。
“骆公子,你别急嘛!”赵姑娘才不肯轻易放过等了半晌才等到的心仪之人呢!笑得说有多甜就有多甜,“我爹在商客那里新进了些上等龙井茶,你来尝尝吧!”
“抱歉,赵姑娘,我朋友在等着我买的药……”
“唉,药而已,我差个活计送上去就是……啊!这药什么怪味!”赵姑娘刚捏起药,就被味道熏得扭过头,手一松,险些把药摔在地上,幸好骆星反应奇快,及时将药接住。
“赵姑娘,下次再见!”骆星扬起无人能敌的耀眼笑容。明明是大白天,眼角眉梢却仿佛有星光在流动,闪烁明亮。他翻身跃上楼梯,不再给赵姑娘任何机会。
“骆公子,那你什么时候来品龙井……”
假装听不到对方的呼喊,骆星握紧手中的药,奔向厨房。等煎好药,才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走上楼,推开房门,见房中的少女一直在床边守着床上躺着的男子,甚至连自己进来也没发现。
随心静静地凝视着床上的青雷,直至闻到一缕浓郁的药味。
“骆星?你……什么时候来的?”随心这才注意到,忙道歉,“对不起,我没发现……”
“小傻瓜,道什么歉。倒是你朋友怎么样?”
骆星依旧那么明亮耀眼,和当初离开京城时丝毫不变。不知道为何,只要看到骆星的笑容,随心的心就分外宁静,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有时候她也想问问,为什么骆星的笑容能拥有这样不可思议的魔力?
随心低头看看床上的青雷,又垂下眼睫,忧心忡忡地道:“不知道,他一直不醒。”
五天前,梅林一战,幸得青雷相助,才反败为胜。当青雷脊背被砍伤时,不知为何,他突然着魔般疯狂地杀人,直到了结了最后一个刺客才倒在地上,昏迷至今。
青雷背后的伤口虽然多,所幸并不深,但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如何施救,他依然全身热烫,昏迷不醒。
“青雷会不会一直不醒?他的伤口再继续出血,血会不会流光?”随心微咬着下唇,担心地握着骆星的手。
“别担心,你如此细心照顾他,他一定会好的,放心吧。”骆星拍拍随心的头,亮出最温暖无限的微笑。可其实,他自己也感到事情不简单。恐怕……若他自己潜意识中并不希望痊愈,身上的伤又如何能好?
不过半年不见,随心身边怎么多了一个武功如此超凡的男子?而且他对随心保护有加,甚至到了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的地步。
更奇怪的是,随心说认识这名男子不过几天,对他的背景出生全不了解。这傻丫头居然也敢跟这么个怪人同行!幸好对方不是要加害于她,否则……骆星真不敢想下去。
“随心,药煎好了。”骆星用布将碗边包起,确定随心不会被烫到,才递到她手中。
随心接过药碗,默默将药吹凉。
青雷的伤口再继续流血一定会送掉他的性命!
有什么办法能救青雷?
随心焦虑不堪,却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人。
也许,他能救青雷……
翼阳镇离扬州并不算远,快马三日就可到,但随心没想到,四天后就见到了来人。
纳兰仙轻抚她的头,宠溺中依旧带着妖娆的笑意:“小猪猪,不是你请我来的吗?怎么见到我反而不说话了?”
随心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留下一封信就一走了之,实在没有面目再见师傅。可青雷重伤不醒,除了师傅,她想不到还能依赖谁。
纳兰仙眼波流转,不禁媚然而笑:“在你有难时能第一个想到为师,为师非常高兴。”他含笑地望了望门边的骆星,才转身走到床铺旁,“就是这人一直昏迷不醒吗?”
纳兰仙提起青雷的手臂,略一把脉,顿然明白此人内力不在自己之下。要救,怕不是那么容易。
“师傅,青雷有救吗?”
纳兰仙回过头,一脸调皮地笑,嘟起嘴道:“你要答应嫁给为师,那就算是他再得十个疑难绝症,为师也能让他康复得容光焕发,比神仙还长命。”
骆星和随心同时愣住。随心想起离开前师傅的那一席话,脸色轰地一下变成赤红的新鲜烤乳猪!
骆星微蹙眉睫。他只知道随心去扬州拜师学艺,万没想到那师傅竟是如此超凡脱俗的美男子,若非随心介绍,他还以为此人是个女子。
可更没想到这个气质幽雅、外貌俊美的师傅居然开起这种玩笑!
不,这句玩笑不是说给随心,而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他不禁微微笑起来。本以为随心和自己两小无猜,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毫无悬念。突然冒出一个豁出性命保护随心的天青雷,惹得随心日夜不安,此刻又跳出一个妖媚绝色的师傅,公然朝自己挑衅。
有趣!
看来他陪伴守护出来的小丫头,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平凡不起眼。
她其实很有魅力,而发现到这点的,并非自己。
“师傅,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欺负随心!”随心不满地扁起小嘴。毕竟和纳兰仙相处有一段时间,知道他向来以他人的不快为自己快乐。她才不会再上当呢!
只是闷心自问,这真的只是想欺负她吗?
“小气鬼!”纳兰仙邪邪地笑着,伸手捏住随心的小鼻子,“你一纸休书就想丢下为师,为师报复一下也不行吗?”
“什么一纸休书呀……”随心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嘛……”纳兰仙抬起头,笑得像只奸恶狐狸般别有所指地望向骆星,“可能有人并不认为我们师徒是在开玩笑。”
随心猛然抬头,才发现向来笑容明亮的骆星居然沉着脸。
骆星见到随心无措的表情,就像被施了最神奇的魔法,瞬间展露出比太阳还明亮的笑颜,足以融化她的所有不安:“怎么了,随心?”
看到骆星的笑,随心才松了口气。
纳兰仙眯细一双桃花媚眼,笑眯眯地望着骆星,当真是美得日月无光,人见人爱:“看来你的漂亮笑容是只为某人提供的限量品啊!”
骆星在这妖娆邪恶的笑容中,已隐隐看出他的本质,不禁低头浅笑:“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随心左看看,右看看,抬着小脑袋在两个笑容灿烂的人之间来回望了半天,也不明白他们在笑啥。她忽然皱起小眉头,大喊:“先看看青雷的伤势呀!”
看来最厉害的小猫咪竖毛发威了,两人终于收起视线。只是其间不时眼神相撞,总免不了星光火硝从两种截然不同的俊美笑容中迸射出来。
十二年前,他是越天城的继承人,聪明,出众,武艺高强,人人尊敬。
他也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幸福。
直到西院的那一场大火,他才明白一切仅是他的梦----和往常一样平静的下午,他带了年幼的弟弟去狩猎,居然一箭射到双雕。这是何等荣誉!他兴高采烈地将其捧去西院,想得到娘的赞赏,看到的却是雄雄烈焰。
他哭喊着,努力想扑灭冲天的大火,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又能如何?
无数人围着西院,有娘身边的侍女,有他的奶妈,有院子里的下人……齐压压地看着火焰吞噬掉房子,吞噬掉他的母亲,无论他如何哀求,没有任何人理睬,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大火就那样烧到半夜。他哭得眼泪全干枯,跪倒在地上。
身前走来几人,他抬头,是爹、大娘,还有从小陪伴他长大、教育各方面事宜的刀伯。
“爹!爹!娘……娘她……”
话未说完,爹突然起脚踢过来。他摔倒在地,以为那只是一场恶梦。
那是他最尊敬、最爱他的爹啊!
“不要再叫我爹,我没有你这种杂种儿子!我的儿子只有一个,就是白羽!”
一切恍如幻梦,爹的话他一字也听不进去,什么母亲施巫术想害死大娘,什么自己偷练邪门武功残害白羽……什么叛徒!什么走火入魔!
什么什么?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娘是妾,所以常常提醒他千万别逾越,爹高兴最重要。他不是一直照做吗?照顾白羽,教白羽武功,不惹怒大娘,不让爹失望。所以爹才说他是越天城有史以来最优秀的继承人,可以把越天城推上顶峰!
一夜之间,天地倾倒,世界反转。
他们都说,他练邪功练得走火入魔了。
是吗?他已经神志不清?所以才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以无法理解为何每个人变得如此快?昨天还恭敬地伺候他,还开心地围着他说笑话,还赞赏地抚摸他的头……原来,人心是如此脆弱的东西,一天时间,便全部改写。
他们都说他是疯狂着魔的野兽,于是恐惧地不愿靠近。透露着湿重霉味的地牢,带着馊臭味道的食物,十二年来铁链枷锁缠身,终不见天日的黑暗,这样的地方,即使有委屈,又能向谁诉说?
反正,也没人会听他的话吧?
既然如此,就让他疯狂到底吧!
反正他们都说他是疯子、是野兽!只当他是个恐怖的怪物,却又不舍得杀他。因为他身上的高强武功----他们要利用他来获胜!
过去所有的信仰都成了黄尘中的一粒沙,从今往后,他连生存的权利都不再拥有,还谈什么越天城的继承者,谈什么将越天城推向武林第一?
十二年的春夏秋冬,他面前只有黑暗,无尽头的黑暗。
只有毛孔的感觉能让他知道季节的变化,春花、夏草、秋叶、冬雪,全部的全部,从此都仅仅是一个名字。
他再也看不到。
谁才是着了魔?谁才是疯子?
是他吗?他们不都说是他吗?可为什么,他又能如此清醒地恨着?
娘的样子早已模糊,他只记得那冲天的火焰与铺天盖地的绝望。
欲加之罪,百口莫辩。所以他也相信了,他真的是个疯狂的野兽。
因为每个人都如此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说,应该不会错的。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