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照在江南乡道上,泥土晒得发白,草叶蔫头耷脑贴着地皮。陈宛之走在这条熟悉的路上,粗布鞋底踩过碎石和干泥块,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肩上的药篓轻了些——茶摊那碗凉茶下肚后,她顺手把两把艾草分给了老板娘家咳嗽的小孙子,剩下的几枝夹着一本抄本,用油纸裹得严实。
这路她走过千百回,从渔村到县城,从采药到赶考,每一块凸起的树根、每一处拐弯的坡坎都记得清楚。可今天脚步却沉,不是累,是心口压了点什么。茶摊老板娘说北方流民南迁的事还在耳边响,她说得轻巧,可陈宛之知道,那些“拖家带口”“埋在路边”的话,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多想。望禾原的工分榜还等着核对,南坡水渠明日还要巡查一遍。这些事不会因为千里外的饥荒就停下,反而会因她今日走得慢,耽误一整天的活计。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浅绿的气息,也卷起路边枯草。她抬手扶了下竹冠,发现歪了,便用指节轻轻顶回去。粗布短褐沾了泥点,袖口磨出毛边,都是常事。她只在意腰间那块玉简——布条缠得紧,冰凉贴肉,像块老疤,不疼,但一直在。
转过一片矮林,路窄了些,两旁芦苇长得密,遮住半边天光。她放慢脚步,耳朵动了动。前面有动静。
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刮叶子的声音。是人声,低低的,断断续续。
她没急着往前走,而是把药篓往身后挪了挪,右手悄悄摸到腰侧一根细铁条——那是她用来别药囊的暗扣,平日当工具使,如今捏在手里,也算个防身的玩意儿。
“就是他。”一个声音说,“穿粗布衣,背药篓,头上戴竹冠,没错。”
“看着斯文,身子骨倒挺直。”另一个声音笑,“听说县试头名?文章写得好,银子可不一定多。”
第三个声音闷些:“别啰嗦了,上前问问。”
陈宛之站定,呼吸匀了一匀。她没跑。跑了更惹疑心,也跑不过三个人围堵。她只把肩上的药篓放下,轻轻搁在脚边,然后抬头,目光穿过芦苇缝隙,看见三个汉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拄着木棍,像是农闲汉子,可站姿松散却有章法,脚步落地不乱,一看就不是寻常村民。
为首的那人咧嘴一笑:“沈公子,久仰了。你是那个考中头名的渔家子吧?”
陈宛之点头:“是我。”
“好学问。”那人拍了下手,“我们兄弟几个没啥文化,就想借点盘缠,买本书读读,长长见识。”
她说:“身上没多少钱,只有几十个铜板,够买两个炊饼。”
“哦?”那人眉毛一挑,“那不够啊。我们三人,一人一本书,怎么也得三百文。”
“我没有那么多。”
“那你有什么?”另一人逼近一步,“值钱的东西,总该有吧?”
“药篓里有些草药,值不了几个钱。”
“让我们自己看。”第三人伸手就来拽药篓。
陈宛之侧身一闪,手一挡,药篓往后撤。那人扑空,脸上挂不住,猛地推她一把。她脚下绊了根树根,整个人向后倒去,背脊撞上土坡,药篓飞出去,散开的艾草撒了一地,那本《农政全书》抄本也滑出来,封面朝下插进泥里。
“敬酒不吃?”为首那人冷笑,“那就搜身。”
两人上来架她胳膊,第三人直接去翻袖口。陈宛之挣扎,左手死死护住腰间,右手抽出铁条往最近那人手背上一划。那人“哎哟”一声缩手,掌心见了血。
“小娘们还挺烈!”他骂了一句,反手就是一巴掌。
陈宛之脑袋一偏,躲过去大半力道,脸颊还是火辣辣地疼。她咬牙,膝盖猛地顶向对方胯下,那人吃痛弯腰,她趁机挣脱一只手臂,伸手去抓地上的抄本。
可另外两人已扑上来,一人掐住她手腕,另一人将她按进草丛。泥土塞进嘴里,草茎刮着脸,她拼命扭头吐掉,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放开!”
“让你嘴硬!”掐她手腕的那人加重力气,几乎要把骨头捏碎。另一人撕开她左袖布条,露出缠在臂上的布绳——底下隐约有玉片轮廓。
“这是啥?”那人眼睛一亮,“玉?还是信物?”
“别动它!”陈宛之猛抬头,额角蹭破了皮,血顺着眉骨往下流,“那是护身符,动了要遭报应!”
“哈!”那人笑出声,“你还信这个?老子连阎王殿都闯过两回!”
他伸手就要扯那布绳。
陈宛之拼尽全力蹬腿,脚跟踹中对方小腿,那人骂了句脏话,正要还击,忽然整个人僵住。
接着,软了下去。
不是被打,是像被抽了筋,直挺挺栽进草堆里,不动了。
其余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左边那人脖子一歪,身子一斜,也倒了。右边那个刚回头,眼前黑影一闪,手腕剧痛,棍子脱手飞出,人已被拧翻在地,肩关节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三息之内,三个壮汉全都趴在地上,一个哼都不哼,两个低声哀嚎。
陈宛之撑着地面坐起,嘴角沾着泥,头发散了一缕,喘着气看向来人。
是个黑衣人。
从林子深处走出来的,动作不快,却稳得像踩在尺子上。全身上下裹着黑色劲装,连头脸都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亮,像夜里两点寒星。身形高瘦,腰间悬着一柄窄刃,刀不出鞘,可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锋利。
他没说话,只扫了眼地上三人,又看了陈宛之。
那一眼不算长,可陈宛之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咽了口唾沫,慢慢爬起来,先不去捡药篓,而是低头检查左臂——布条还在,玉简未动,只是绳结松了半圈。
她松了口气,这才弯腰收拾东西。艾草沾了泥,不能用了,她随手拨开。抄本捡起来,拂去泥土,翻开一看,还好,字迹清晰。可再翻一页,却发现少了一页——正是讲“灾年粮储调度”的那一节。
她眉头一皱,没声张,默默合上书,重新包好。
然后抱起残存的药篓,走到黑衣人面前,拱手作礼:“多谢壮士援手,敢问尊姓大名?”
黑衣人站着,没动。
风吹过林子,芦苇沙沙响。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身。
一句话没说,抬脚就走,步伐不大,却极快,几步就进了林子,身影被树影吞没,再不见踪迹。
陈宛之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拱礼的姿势,慢慢放下。
心跳还在快,手心出汗,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黑衣人离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一片晃动的枝叶,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她走到刚才打斗的地方,蹲下身,在泥地上细细查看。除了她的鞋印、劫匪的靴痕,果然还有半个脚印——比常人略长,前掌深陷,后跟轻点,像是落地时有意减轻声响。脚尖指向北方。
她盯着那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起身,把药篓挎回肩上,扶正竹冠,继续往前走。
太阳更高了,晒得头皮发烫。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平常一样。可每一步都多了几分留意——眼角余光扫着路边树林,耳朵听着身后动静,手指时不时摸一下腰间的玉简。
走了约莫半里路,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歇脚。
药篓放在膝上,她打开,取出那本《农政全书》抄本,再次翻到缺页处。空白一页,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割走的。不是撕的,是切的。
她摩挲着那截断口,心想:他们要的不是钱,也不是玉简,是这本书里的某一段话?
可为什么?她抄这本书,只是为了自己读得明白,从未示人。连先生都不知道她有这本抄本。
除非……
有人盯她很久了。
她想起刚才劫匪的话:“你就是那个考中的沈公子?”语气不像打听,倒像确认。他们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今天会走这条路,甚至知道她背着药篓。
这不是偶遇打劫。
是伏击。
可目的呢?若为杀人,刚才黑衣人出现时,他们完全有机会动手。可黑衣人一出手,他们立刻败退,连反抗都没有。更像是……试探?
她闭了闭眼,太阳晒在眼皮上,一片红。
若黑衣人是来救她的,为何不露脸?不说一句话?若他是敌人派来的,又为何赶走劫匪?
她睁开眼,望着前方蜿蜒的乡道。远处稻田依旧泛着浅绿,白鹭低飞,水波微漾。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不一样了。
她把抄本收好,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土。药篓轻了不少,但她没打算回头去找散落的艾草。那些草,早就被风吹走了。
她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可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裂。
走到一处岔口,她停下。
左边是通往渔村的主道,右边是一条小径,通向废弃的窑厂。她站在路口,忽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林子静悄悄的,连鸟都不叫。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觉得不对——刚才那块青石旁边,本有一丛野菊,现在少了一朵。花瓣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花梗,断口新鲜。
她没停步,也没回头再看。
只是右手悄悄伸进药篓,摸到了那根铁条,紧紧攥住。
然后,加快了脚步。
阳光照在背上,有点烫。
她走得很稳,像一根扎进泥土的竹竿,风吹不折,雨打不倒。
可她心里清楚,这片土地,早已不是从前那片安静的望禾原。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缕发丝,拂过她眼角。她抬手撩开,指尖碰到一点湿——是血,从额角蹭破的地方渗出来的,已经干了半边。
她没擦。
就这么走着,身影渐渐拉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
前方,渔村的炊烟隐约可见。
她离得越近,脚步越沉。
不是怕回家,是怕——
家里,还能算是家吗?
她停下,最后一次回头看。
林子深处,什么也没有。
可她总觉得,有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说:“若为义举,何故不露真容?若为图谋,又为何只驱不杀?”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稻田,哗啦啦地响。
她收回视线,扶了扶竹冠,迈步向前。
药篓轻晃,残存的艾草味淡淡飘出。
远处,一只青蛙从田埂跳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水面晃了晃,映着天空,又很快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