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边上的指挥部。
白崇禧大步流星走进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手里攥着前线急电,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眼睛都亮了。
"司令!好消息!"他把电报往沙盘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热烈,"中央军这回真把家底全砸出来了!三十六门150重炮、一百二十门105榴弹、数百门山炮迫击炮,加上咱们借的五十门重炮,全线齐射!孙连仲部正在推进,川军也冲上去了!鬼子前沿阵地直接被轰碎了一半,前线指挥官连发三封急电,问是不是我们西南军主力上了!"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个个面带喜色,交头接耳,气氛热烈。
这一仗,打得太解气了。
龙啸云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那份电报,目光扫了一遍。
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在看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后勤报表。
他随手把电报放在桌上,纸张滑出去一段,停住。拿起指挥棒,指尖在中央军炮兵阵地的位置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
像点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最多再打三个小时。"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热闹的指挥部,瞬间静了半拍。
白崇禧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龙啸云继续说,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三十六门德式150,从淞沪打到南京,炮弹打一发少一发,国内根本造不了。今天全拉出来砸,砸得痛快,砸得解气。但也就够砸这一轮。105榴弹的储备也撑不了一天。"
他放下指挥棒,走到窗边。
远处徐州方向的炮声隐约传来,沉闷,遥远,像大地在打雷。
"委员长的后勤线,今天调这个师明天调那个旅,乱成一锅粥。弹药车堵在路上,桥炸了没人修,路口转三圈还接不到新命令。等炮弹打完,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白崇禧沉默了。
他想说"不至于吧",但他知道龙啸云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满室的喜气洋洋里,只有龙啸云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影挺拔,眼神冷得像冰。
众人皆醉。
他独醒。
炮声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
夏天的滚雷都没这么持久。
但渐渐地,变化出现了。
中央军那三十六门德式150,炮管从灰红打成暗红,再打成透亮的樱红色,像烧红的烙铁,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
弹药箱空得飞快。
"还有多少发?"一个炮长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慌。
"不到三十发了!"
"省着点打!省着点!"
从南京带出来的珍贵炮弹,曾经每一发都要登记造册、精打细算,今天像不要钱一样泼了出去。三个小时,打光了七成储备。
105榴弹炮的弹药同样告急。
各炮位的催弹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后勤指挥部。但补给线烂得像一团麻——弹药车被调动的部队堵在半路上,有的桥断了没修,有的车在路口转了三个弯又接到新命令,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送。
唯独那五十门西南军重炮,还在不紧不慢地打。
西南军随炮带的弹药,是中央军标准基数的三倍。炮手们机械地装填、击发、再装填,节奏稳得像钟表,连汗都没出多少。
中央军的炮兵站在旁边看,眼神复杂。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他们打了半辈子穷仗,每一发炮弹都要算着用。今天终于阔气了一把,结果只阔气了三个小时。
——
冲锋线上,中央军正面推进了三公里。
日军前沿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守军彻底被打懵了,防线摇摇欲坠。
侧翼,川军拼死撕开了一道两百米宽的缺口。
川军团长浑身是血,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简单缠了块布。他站在刚夺下的日军阵地上,对着电话嘶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缺口打开了!快让预备队顶上来!扩大战果!快!"
电话那头,中央军指挥部一片沉默。
参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拍板。
命令迟迟下不来——预备队是委员长的心头肉,要留着保嫡系,不能替杂牌军川军扩大战果。
川军的士兵们趴在刚攻下的阵地上,喘着粗气,子弹快打光了。他们回头望,后方静悄悄的,没有援军的影子。
送弹药的卡车也没来。
补给先紧着中央军嫡系送,川军、西北军的弹药车,半天挪不了几里地。
有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阵地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他妈的。打仗一起上,补给分开算。"
没人接话。
但很多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
日军前沿,一个中队长趴在弹坑里,半个身子都埋在土里。
他的头盔不见了,额头流着血,糊了半张脸。对着无线电嘶吼,声音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
"联队长!支那军还在冲!他们不退!他们在拼刺刀!我们弹药不够了!增援!立刻增援!"
无线电那头,联队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增援在路上……顶住……给我顶住……"
轰的一声巨响。
通讯彻底断了。
只剩滋滋的电流声,在死寂的弹坑里,格外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