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外围,中央军各阵地正在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晨雾未散,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层灰纱盖在纵横交错的战壕上。士兵们蹲在胸墙后,擦枪、压子弹、拧手榴弹盖。
和淞沪会战时不一样了。
那时候阵地上死一样静,每个人都脸色发白,攥枪的手在抖。现在的战壕里,有一种压不住的躁动——像地火在泥土下面烧,从一个人的眼睛窜到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一个老兵蹲在战壕沿上拆枪栓。布条蘸着枪油,一遍一遍蹭,蹭得枪机泛出幽蓝的冷光。他头也不抬,问旁边的新兵:"怕不?"
新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一股铁锈味。他飞快地摇了摇头,摇完又觉得心虚,攥紧了枪托。
老兵嗤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在雾里却清楚得很:"不怕就对了。以前怕鬼子,是没见过鬼子死人。现在龙主席在台儿庄,把两个支队几万多鬼子,扒得连裤衩都不剩。鬼子也是肉长的,挨了枪子一样窟窿冒血。"
新兵的指节发白,但腰板挺直了些。眼里的慌劲儿散了,换成了一种绷紧的、等着什么的专注。
不远处,一个川军团长站在弹药箱上,大嗓门震得雾都在颤:
"弟兄们!出川的时候老子说过,川军不怕死!今天老子再加一句——鬼子也没长三头六臂!台儿庄一仗,龙主席告诉全中国,鬼子的坦克怕炸药包,鬼子的飞机怕高射炮!咱们西南军的装备,老子羡慕,但咱们川军的骨头,不比谁软!"
战壕里轰地一声炸了。
叫好声、骂鬼子的声音、刺刀卡进枪管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士兵们把手榴弹一枚枚摆在土沿上,保险盖全都拧松了。动作比任何一次都利索,都狠。
恐日症这东西,像瘟疫一样从东北蔓延到华北,从淞沪蔓延到南京,压了中**队整整六年。
但南京保卫战之后,它开始退了。
不是被口号喊退的。
是被钢铁和血肉,硬生生打退的。
拂晓五点十七分。
没有信号弹,没有喊话。
徐州外围整条战线,同时亮了。
——不是一处亮,是几十公里长的地平线,整条线同时爆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第一秒,士兵们以为天亮了。
第二秒,声音才到。
轰——!!!
那不是炮声。是天塌了的声音。
大地猛地往上一掀,战壕里的人被震得集体趔趄。有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尖锐的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中央军把全部家底,砸出来了。
阵地最后方,三十六门德式150毫米重炮,同时喷吐火舌。这是中央军炮兵的命根子——从淞沪血战一路撤下来,从南京渡口拼死抢运过江,全中国就剩这么些。每门炮的炮身上都刻着弹痕,炮轮上还沾着南京城外的黄泥,干成了褐色的硬块。
花白头发的炮长摸着发烫的炮管,指节都在抖。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这几门炮跟着他跑了半个中国。
"装填!"他嘶吼,嗓子劈了,"给老子往死里打!让鬼子也尝尝挨重炮的滋味!"
重炮前方,一百二十门法制105毫米榴弹炮排成整齐的炮阵,炮口齐刷刷指着北方。一发接一发,炮口焰连成一条不断的火墙。
更靠前的位置,数百门75毫米山炮、82毫米迫击炮密密麻麻摆了三四层。炮手们全都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成一条条水线。一个炮长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砸,用靴底碾得稀烂,扯着嗓子吼——但没人听得见他在喊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
再来一轮。
阵地最右翼,五十门漆着西南军迷彩的重型榴弹炮,像五十头沉默的钢铁巨兽。炮管比中央军的德式150还粗一圈,炮身更长,口径更大。
西南军炮兵教导队的人站在炮位旁,用带着川南口音的普通话喊口令。装填、校准、击发,动作干净得像机器,没有一丝多余。
一个中央军装填手扛着炮弹跑过,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他盯着那些粗大的炮管,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羡慕,扯着嗓子问身边的老兵:
"这炮……比咱们的德式还猛?"
老兵头也不回,往炮膛里塞药包,声音闷在炮声里:"人家西南军一个师的炮,比咱们一个集团军还多。这五十门,是人家牙缝里漏出来的零头。学着点。"
——
日军前沿阵地。
第一发150重炮落下来的时候,一个日军机枪组连人带枪,直接被炸成了碎肉。
不是倒下,是消失。
碉堡、战壕、铁丝网、散兵坑,所有东西都在颤抖。炮弹像暴雨一样往下砸,一秒钟十几发,一波叠着一波,根本没有间隙。
泥土被抛到几十米的高空,再像黑色的雨一样落下来。钢筋混凝土的碉堡像饼干一样碎裂,碎块飞出去上百米远。战壕被一发发炮弹反复犁,原本一人多深的壕沟,直接被填平了半截。
日军士兵蜷缩在散兵坑底,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张着嘴,还是被震得耳膜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往下流,流进脖子里,黏糊糊的。
一个军曹趴在战壕底部,对着无线电嘶吼,脸贴在送话器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炮火猛烈!支那军集中了全部火炮!请求压制!请求——"
轰!
一枚炮弹在三米外炸开。
弹片削掉了他身后新兵的半个脑袋。新兵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了。
无线电断了。
只剩滋滋的电流声,单调,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