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白沙镇的码头,林清山没有靠岸,橹在手里轻轻一摆,船身贴着河心稳稳地绕过,继续往上游的岔河道拐了进去。
白沙镇的主街在岸上远远地缩成一道灰蒙蒙的影子,晨光里零星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在薄薄的日头底下袅袅地升着,升到半空便散尽了。
岔河道比主河道窄了许多,两岸的田舍也越发稀疏了,换成了连绵起伏的矮坡,坡上长着成片的灌木和野树,
冬日的叶子落了七七八八,只余下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透着一股干爽清冷的疏朗劲儿。
船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河面又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长满了枯芦苇的浅滩之后,河道两侧的山坡忽然变高了,
土坡换成了石壁,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岩石缝隙里探出无数细瘦的枝条来。
然后,林清山闻到了一阵香气。
那香气不是一下子涌过来的,而是像谁在山坡上偷偷扇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一阵一阵地往河面上送。
初时是若有若无的一缕,混在风里几乎辨不分明,可船又往前走了几丈,那香气便浓了起来,清冽冽的,凉丝丝的,
带着一种不跟别的花混在一处的高傲劲儿,钻进鼻子里的时候连带着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腊梅。"
林清山鼻子微微动了动,
"清舟,快看!满山的腊梅!"
船行到一处河湾,河道拐得更急了,两岸的山坡一下子朝河道逼近过来,像是两面青灰色的墙壁。
墙壁上密密匝匝地覆着一层黄澄澄的,那是数不清的腊梅树,漫山遍野,枝条上缀满了腊黄色的花朵,
花瓣半透明的,像是用薄蜡一片一片捏出来的,密密地挤在枝头,
把整面山坡都染成了一种温润的,介于淡黄和蜜色之间的暖调。
太阳斜斜地照在山坡上,那些花瓣透着一层光,像是整面山都在微微地发光。
空气里那股冷冽的腊梅香浓得几乎化不开了,风吹过来的时候,香气温吞吞地裹住人,从袖口,从领口,
从每一个缝隙钻进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清甜的凉意。
林清山站在船尾,竹篙都忘了撑,仰着脖子看着那满山的腊梅,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了一句,
"这得有多少棵啊....这要是折几枝回去...."
林清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大哥,你先靠岸,我去送货。"
"行行行,你只管去!"
林清山回过神来,竹篙往岸边一撑,把船贴着一处平坦的碎石坡靠了过去。
林清舟跳下船,背篓往肩上一甩,沿着坡上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往山坳深处的村子走去,
回头又叮嘱了一句,
"大哥,要摘腊梅别走太远了,还有茶山坳呢。"
"知道了知道了!"
林清山摆摆手,等林清舟的背影拐过一丛矮柏树看不见了,他搓了搓手,几步跨上岸,
把缆绳在一棵粗壮的腊梅树根上绕了两圈,又拽了拽确认牢靠,转身就往坡上走。
山坡上的腊梅不像园子里栽的那样规矩,一丛一丛地野长着,有些枝条从岩壁上垂下来,跟他头顶差不多高,伸手就能摸到,
有些扎根在碎石缝隙里,枝条虬曲苍劲,像是跟石头较了一辈子劲才长成这个模样。
林清山站在一丛开得最盛的花树下,仰头看了看,整条枝条上挤满了腊黄色的花朵,从枝头一直开到枝梢,
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干,风一吹便微微颤着,花瓣上还挂着昨夜凝成的薄霜,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折了第一枝,折口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他把枝条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花朵嫩生生的,花瓣薄而透,沿着枝干密密地排着。
他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子清冽的香气直冲脑门,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好看,好看。"
他自言自语着,又伸手去折第二枝。
这一枝更长一些,上面的花骨朵比开透的多,他想着带回去插在水里也能慢慢开,便连枝带花一并折了,小心地拢在手里。
他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挑拣着好看的枝条。
这一丛的花大一些,折一枝,那一丛的枝条姿态好,像画上画的,折一枝,
远处有一丛花开得密密匝匝的,他走过去踮着脚够了一枝最长的,
回头一看手里的枝条已经攒了一把,黄澄澄的,像捧了一束融化的日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站在原地想了想,
春燕的屋子里放几枝,她看了肯定欢喜,
娘的屋里也得有几枝,娘喜欢这些香香的东西,
灶房里做饭的时候若飘着腊梅的香气,她切菜炒菜都多几分好心情,
二妹那边么.....二妹如今怀着身子,他不太懂这些讲究,不晓得闻多了花香碍不碍事,
可他想了一想,到底还是挑了一枝花骨朵最多的,想着带回去问过爹再说,
若是不能闻便放着不给她送就是了。
还有晚秋,小姑娘平日在船厂里跟木头铁钉打交道,回去能有一枝腊梅放在窗前,她夜里看书的时候抬眼就能瞧见。
还有谁呢?哦,还有疏影!
手里的花枝越来越多,他拿草绳在中间拦腰捆了一道,拢成一大把,胳膊弯里夹着,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个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活像个赶花市的老头子。
林清山一个人摘了半天,整面山坡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和花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响,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山坳里远远地有一两处炊烟,那也得走老远才到得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腊梅的枝条密密麻麻的,折去几枝根本看不出痕迹,
像是从一头牛身上拔了几根毛,转眼就混在大片的花海里不见了。
至于为什么摘了这么多也没人管。
自然是因为在这世道,这腊梅又不结什么能吃能卖的东西,漫山遍野地自己长着,又不是谁家种的果园菜地,谁会专门来看管它呢?
乡下这些野花野草,山上多的是,谁得闲了折几枝回去插瓶,既不用花钱也不碍谁的事,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就见林清山把那一大把腊梅在怀里拢好,脚下踩着碎石坡,一溜烟地往河边走回去,心情颇好。
林清山先把花枝小心翼翼地放进船舱里,拿麻布片垫着,不叫花瓣沾了水,又拢了拢枝条让它们靠着舱壁站好了,
这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站在船头朝梅子岭深处望了一眼,等着林清舟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