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河湾的野滩边上,火堆正烧得噼啪作响。
林清山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杂鱼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着。
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林清舟劝他,
“大哥慢些,爹说了,吃太烫了不好。”
“哦。”
林清山也听劝,连着吹了好几口气才小口小口地抿着。
忽然鼻子一痒,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碗揉了揉鼻子,朝坐在对面的林清舟问了一句,
"清舟,你冷不冷?这大晚上的河边还真是凉,不比白天。"
林清舟正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手里捧着一碗鱼汤慢慢地喝着,
身上的袄子拢得紧紧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镀了一层暖融融的红。
他摇了摇头,声音被热气熏得有些闷,
"还好,火堆烧得旺,倒不觉得多冷。"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汤,补了一句,
"下午那会儿看着天阴沉沉的,还以为晚上要下雨,没想到倒放晴了。"
林清山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头顶上的夜空果然干干净净的,下午那一层灰蒙蒙的云不知什么时候散尽了,露出一大片深蓝近黑的穹顶,
上面密密麻麻地嵌着星子,亮的、暗的、疏的、密的,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沿着河岸的轮廓一路铺到远山的脊线那边。
河面上也映着星星,被水流扯成细细碎碎的光点,明明灭灭地晃动着。
"还真是。"
林清山嘴里含着一块鱼肉含糊地应了一声,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来,拿树枝拨了拨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火舌舔着枯枝,腾起一蓬火星,朝天上散了一瞬又灭了。
两个人围着火堆把杂鱼汤喝完了,又把火上烤着的那条小鱼分着吃了。
鱼不大,肉倒是细嫩的,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鱼骨上最后一丝肉也剔下来吃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撂下筷子。
林清山端着碗走到河边蹲下身,就着河水把碗筷涮了涮,又拿沙子搓了两遍,这才收进船尾的篮子里。
"行了,睡吧,明儿还得赶早。"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干,踩着砂石地走到船边,先把船头的缆绳紧了紧,确认船稳稳当当靠好了,才翻身跳上船。
林清舟跟着上了船,跟昨天一样,被子一人一卷,就这么并排躺了下来。
船身被水波推着,轻轻晃着,像一只摇篮。
火堆在岸边慢慢暗下去,只剩一簇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噗地爆出一两点火星,映在河面上闪一下又熄了。
头顶的星子越来越亮,远处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哗哗的,绵绵的,听久了反而觉得静。
林清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坠,没多久呼吸就匀了。
林清山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听着水声,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腊月十二。
天光从河面上升起来的时候,先是东边的山脊线上泛出一线灰白,
然后那灰白慢慢渗成淡青,再从淡青里透出一层薄薄的粉金色来。
河水醒了,从昨夜的墨黑重新变回青绿,水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贴着水面缓缓游动着。
林清山也跟着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的棚子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堂堂的了。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地响了两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
林清舟还在睡着,侧着身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匀长安稳。
林清山没有急着叫醒他,自己先翻身下了船,在岸边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蹲在河边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河水激在脸上,把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困意也冲走了。
他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冲着船头喊了一声,
"清舟!起来了!天都大亮了!"
棚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林清舟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木然。
他揉了揉眼睛,透过棚子的缝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应了一句,
"来了。"
他穿衣叠被的动作倒是不慢,不多时就收拾利索了,掀开棚子跳下船,也走到河边蹲下身洗了把脸。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
林清山已经在船舱翻找东西了,搜了一圈,抬头冲他说了一句,
"今儿船上没什么吃食了,昨儿那条鱼吃完了,饼子也吃完了,就还剩一小把粗盐,
你看,咱们是在镇上买点东西对付一口,还是把货送了直接回家再吃?"
林清舟把脸上的水擦干,想了想,说,
"直接回家吃吧,不耽搁了,先把货送了,省得拖到下午,家里该等着急了。"
"我也这么想的。"
林清山把翻出来的包袱重新扎好,放回船尾,
"那咱们就一鼓作气把白沙镇那两个村子跑完,完了就直接掉头回去。"
他说着跳上船尾,拿竹篙在水底撑了一下,船身缓缓离了岸。
等船到了河心,他收了竹篙换上了橹,一手握着橹柄摇了起来,水声哗哗地响着。
他摇了几圈橹,忽然偏过头看了船头的林清舟一眼,笑着说了一句,
"诶,清舟,我方才忽然想起来的,你最近都不晕船了?"
林清舟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稳稳坐着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有几分意外。
他想了想,点头应道,
"好像是,前两日在泥洼村那边颠来颠去的,我也没觉着难受。"
"我就说吧!"
林清山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带着几分得意,
"你看,多划划就好了,多在船上待着也就好了,我早就跟你说了,你就是坐少了,多跑几趟,习惯了就不晕了。"
他橹摇得轻快,船头切开水面,带出一溜长长的波纹,
"你看这沿路的风景多好!河道弯弯绕绕的,两岸的树啊山啊草啊,要我说,娘也该多坐坐船。"
"等哪天空了,把娘也带上,让她出来好好转转,
要是能让她坐着船,沿着这条河走一走,看看这些山啊水啊的,她肯定高兴。"
林清舟在船头回过头来,看着大哥的身影。
林清山的肩膀随着摇橹的节奏微微晃动着,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笑了笑,应了一句,
"好,等回家跟娘说。"
船行在水面上,晨雾已经完全散了,两岸的田野和村落在明亮的日光里一寸一寸地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