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回来得比林清山预想的要快。
他从那条小径拐出来的时候,背篓已经空了。
他沿着碎石坡走下来,还没靠近船,就站住了脚,鼻子微微抽动了两下,目光落在船舱口那些冒出尖儿的黄色花枝上。
"大哥,你摘了多少?"
他走近了,把陶罐放进船尾,探头往暗舱里一看,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得有四五捆了吧,你当咱家是开花铺子的?"
林清山正蹲在岸边洗手上的灰,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嘿嘿一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站起身来理直气壮地应道,
"家里人多嘛,一人分几枝,转眼就没了,春燕那儿要放,娘那儿要放,二妹留几枝,
晚秋的窗台上搁一瓶,疏影那边也得有一份,这么算下来,还怕不够分呢。"
他说着走过去,拿手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上头一枝花的瓣子,又补了一句,
"再说这腊梅漫山遍野地开着,不折白不折。"
林清舟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弯腰去把缆绳解了,跳上船头坐定了,回头说了一句,
"走吧,还得去茶山坳呢。"
林清山麻利地跳上船尾,竹篙在岸边的碎石滩上撑了一下,船身缓缓退出了浅湾,调了个方向,沿着岔河道继续往上游走。
过了梅子岭之后,河水愈发清浅了,河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日光底下一清二楚地铺着,
水声也越发清脆,哗哗的,像是有人在浅滩上不停地搓着一把碎玉。
又行了约莫两刻钟,两岸的景色悄然换了模样。
梅子岭那漫山遍野的腊梅渐渐退远了,香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矮山,山坡上整整齐齐地种着一排一排的茶树,
一层一层地顺着山势铺上去,像是谁拿绿色的细线在山坡上绣了一道一道的纹路。
只是眼下正是腊月,茶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九成,只余下些老绿的叶片稀稀落落地缀在枝头,
从远处看过去,整面山坡都泛着一层灰扑扑的青色,没了春夏时节那种鲜活的苍翠,倒像一幅用旧了的画。
可这灰扑扑的绿里也另有一种沉静的好看。
冬日的日头薄薄地照在茶坡上,光秃秃的茶树根根分明,枝杈交错着,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泥地上,
一眼望过去整整齐齐的,像是谁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茶山坳的村子就藏在茶树坡的背面,几间瓦房矮矮地伏在山脚下,烟囱里没冒烟,安安静静的。
林清舟跳下船,背起背篓沿着田埂路进了村,这一趟倒比梅子岭快了许多,就送两户人家。
他回到河边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从树梢头顶照下来,照得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林清山正坐在船头啃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干草茎,见他回来,把草茎往水里一扔,站了起来,问了一句,
"送完了?"
"送完了。"
林清山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光已经亮堂堂地铺满了整个山坳,估摸着差不多是巳时了。
他咧嘴笑了一声,几步跳上船尾,拿起了竹篙,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顺风顺水的,这个点出发,说不定还能赶上晌午。"
林清舟也笑了,在船头坐下来,把船舱里那几捆腊梅往里头拢了拢,免得被风吹散了花。
林清山竹篙在水底用力撑了一下,船身调了个头,顺着来时的河道一路南下。
回程的路果然顺当。
河道里的水流比来时急了几分,船不需要怎么摇橹,顺着水势自己就能往下走。
林清山把橹竖在船尾,只偶尔拨一下纠正方向,大部分时候就这么由着船自己漂着。
两岸的景致倒着往后退,茶山坳灰扑扑的茶坡远了,梅子岭的腊梅香也远了,河水越走越宽,从岔河道重新汇入主河道的时候,
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天光水色连成一片,亮晃晃的,像是天地之间忽然敞开了一扇大门。
船行了一个半时辰,两岸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
林清山远远地看见自家码头,手里的橹加了几分力气,船头切开水面,笔直地朝着码头靠了过去。
船底擦着浅滩的沙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船身轻轻顿了一下,稳稳地停住了。
林清山跳上岸,把缆绳在码头边的木桩上绕了两圈,直起身来,朝着村里望了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头冲船头的林清舟喊了一声,
"清舟!终于到家了!"
兄弟俩在码头边把船收拾停当。
林清舟把橹和竹篙都抽出来带回去,又把空背篓往背上一甩,拍了拍船头的缆绳确认系紧了,这才转身往岸上走。
林清山跟在后面,背篓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腊梅枝条,黄澄澄的一片从篓口冒出来,把他半个后背都遮住了,
走起路来花枝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远远看着像是背上长了一丛会走路的腊梅树。
两人沿着村道往家走,穿过村口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拐过巷口,林家的后院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后门大敞着,门缝里头透出一股子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混着灶房里油烟和柴火的气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有后生们大声说笑的声音,有碗筷碰在桌上的脆响,
还有周桂香在灶房里忙活时跟人说话的高声量,热热闹闹的,隔着院墙都传得清清楚楚。
林清山远远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嘴先咧开了,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院子里头,吃饭的方桌被搬到了院子里,桌边围了一圈人。
李见川、李铜柱、还有其他一些村里的后生,一人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杂粮饭堆得冒了尖,
上头浇着满满一勺菜汤,油汪汪的,正埋头呼噜呼噜地扒拉着。
周桂香在灶房和院子之间进进出出,手里端着一盆刚炒好的白菜帮子,往桌上一搁,又转身去灶台边看锅里煮着的汤。
林清流坐在桌角,碗里也盛着饭,但他没急着吃,筷子搁在碗沿上,侧着耳朵像是在听什么。
周桂香端着汤盆从灶房出来,正要招呼林清流吃饭,就见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朝院门方向转过头去。
周桂香愣了一下,手里的汤盆晃了晃,忙问了一句,
"怎么了?"
"娘,三哥他们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