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人吃完饭,直奔广交会展馆。
展馆在市中心,是一座苏联风格的大建筑,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人穿梭其中。
陈雪茹看得眼花缭乱:“这么多人!”
陈飞点点头:“每年两届,全国各地的外贸公司都来,还有几十个国家的客商。”
两人拿着介绍信,找到省纺织品进出口公司的展位。
展位不大,十几平米,但位置不错,靠近主通道。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布置样品,看见陈雪茹,连忙迎上来:
“陈老板?孙科长交代过了,您这边请。”
陈雪茹把样品拿出来,一件件摆好。
六套成衣,三套中山装,三套列宁装,还有几匹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工作人员看了看,竖起大拇指:“陈老板,这东西好!”
“苏联人最爱这个。”
陈雪茹心里踏实了些。
陈飞在旁边转了一圈,看了看周围其他展位的情况。
隔壁是江西的,卖瓷器。
对面是浙江的,卖丝绸。再远一点,是上海的,卖纺织品……
他默默记在心里。
……
第一天,没什么动静。
客商们来来往往,但大多只是看看,问问价格,就走了。
陈雪茹有些着急:“陈飞,怎么没人买?”
陈飞笑了:“陈姐,这才第一天。”
“广交会要开半个月呢,慢慢来。”
陈雪茹点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下午,来了一拨苏联人。
五六个大胡子,穿着深色西装,个头都很大。
他们走到展位前,看了看样品,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翻译是个年轻人,走过来问:“你们这些成衣,有样品册吗?”
陈雪茹愣住了:“样品册?”
陈飞上前一步,用英语说:“We have samples here. You can see them directly.”
翻译愣住了,那几个苏联人也愣住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用英语问:“You speak English?”
陈飞笑了笑:“A little.”
戴眼镜的苏联人眼睛亮了,走过来,拿起一件中山装,仔细看了看,又问了几句关于面料、做工、价格的问题。
陈飞一一作答,对答如流。
旁边的翻译都插不上话了。
戴眼镜的苏联人点点头,跟同伴商量了几句,然后对陈飞说:
“We like these. Can you make them in larger quantities?”
陈飞说:“Of course. How many do you need?”
对方伸出一只手:“Five hundred sets.”
陈雪茹在旁边听着,虽然听不懂,但看那手势,五百套?
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飞面不改色,跟对方继续谈价格、交货期、付款方式……
谈了半个小时,最后握手成交。
等那几个苏联人走了,陈雪茹一把拉住陈飞:
“陈飞!你……你会说外国话?”
陈飞笑了:“会一点。”
陈雪茹眼睛都亮了:
“一点?你跟人家说了半小时,这叫一点?”
陈飞说:“上学的时候学的,没想到用上了。”
陈雪茹看着他,像看怪物一样。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围过来,七嘴八舌:
“同志,您英语这么好,怎么不早说?”
“刚才那个是苏联贸易代表团的,大客户!”
“五百套!这可是大单子!”
陈飞笑了笑,没说话。
……
接下来的几天,陈飞彻底成了展位上的红人。
各国客商来了,他上去聊;价格谈不拢,他上去砍。
合同条款有争议,他上去掰扯。
英语、俄语、甚至还能蹦几句德语。
陈雪茹站在旁边,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藏着?
第三天,来了一个法国人。
这老头儿头发花白,穿着考究,一看就是做高端生意的。
他在展位前看了半天,拿起一件绸缎睡衣,爱不释手。
翻译是个小姑娘,法语不太好,翻得磕磕巴巴。
陈飞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用法语说:“ Monsieur, this is made of pure silk, very comfortable.”
法国老头儿眼睛一亮,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
陈飞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回几句。
聊了半小时,老头儿订了二百套睡衣,还留下名片,说以后常联系。
等人走了,陈雪茹彻底服了:
“陈飞,你连法国话都会?”
陈飞笑了:“会一点点。”
陈雪茹说:
“你还有多少‘一点点’我不知道的?”
陈飞想了想:“应该不多了。”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骗子。”
陈飞笑了,没接话。
……
第六天,发生了一件事,让陈飞彻底出了名。
那天下午,展馆里忽然来了一群人,穿着整齐,戴着徽章,一看就是大领导。
旁边的人小声议论:“是外交部的,陪外国使团来的。”
那群人走到纺织品展区,忽然停下了。
为首的是一个外国女人,四十来岁,金发碧眼,穿着考究。
她站在一个展位前,看着一架钢琴,皱起眉头。
旁边的工作人员急得满头汗,用蹩脚的英语解释着什么,但那女人显然听不懂。
陈飞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
那架钢琴是上海产的,摆在展位上当样品。
那女人似乎想试弹,但工作人员不敢让她碰。
陈飞走过去,用英语问:“May I help you?”
那女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一亮:“You speak English?”
陈飞点点头。
女人指着钢琴,说了一通。
原来她是奥地利人,是个音乐家,想试试这架钢琴的音色。
但工作人员怕她弄坏,不敢让她碰。
陈飞跟工作人员商量了几句,又跟那女人说了几句,最后达成协议。
他弹,她听。
陈飞在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很多年没碰过钢琴了。前世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就放下了。但那些曲子,那些指法,还刻在记忆里。
他想了想,弹了一首《致爱丽丝》。
琴声响起,清脆悦耳。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那奥地利女人闭上眼睛,轻轻点头,嘴角带着微笑。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那女人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激动地说了一通。
翻译在旁边说:
“她说,您弹得太好了!”
“她在中国待了一个月,第一次听到这么美妙的音乐!”
陈飞笑了笑:“谢谢。”
那女人又问了几句关于钢琴的问题,陈飞一一作答。
最后,她当场订了十架钢琴,说是要带回奥地利去。
工作人员傻眼了。
十架钢琴!
这可是大单子!
等那群人走了,陈雪茹走过来,看着他,眼神复杂:
“陈飞,你还会弹钢琴?”
陈飞笑了:“小时候学过。”
陈雪茹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陈飞想了想:“应该没了。”
陈雪茹摇摇头:“我不信。”
……
晚上,回到招待所,陈雪茹一直盯着他看。
陈飞被她看得发毛:“陈姐,您看什么呢?”
陈雪茹说:“看你。”
陈飞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雪茹说:“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飞笑了:“普通人啊。”
陈雪茹说:“普通人?”
“普通人会英语、会俄语、会法语、会弹钢琴?”
陈飞说:“就是瞎学的。”
陈雪茹摇摇头:“陈飞,你知道吗,今天那几个苏联人回去后,又介绍了几个客户过来。”
“那几个客户又介绍了别人。”
“现在咱们的单子,已经排到明年了。”
陈飞点点头:“那挺好。”
陈雪茹看着他:“你就不激动?”
陈飞笑了:“激动什么?这才刚开始。”
陈雪茹叹了口气:“我真服了你了。”
顿了顿,她又说:“陈飞,谢谢你。”
陈飞说:“谢什么?”
陈雪茹说:“谢谢你帮我。要不是你,我可能连一个单子都签不下来。”
陈飞说:“应该的。您是我合伙人,我不帮您帮谁?”
陈雪茹看着他,忽然说:“就只是合伙人?”
陈飞愣了一下。
陈雪茹笑了,转身去洗漱了。
陈飞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点乱。
这气氛,越来越微妙了。
……
接下来的几天,陈飞的名声传遍了整个展馆。
“那个会说英语的中国人!”
“那个会弹钢琴的!”
“那个签单跟喝水一样简单的!”
每天都有客商找上门来,指名要跟他谈。
陈雪茹的展位,成了整个纺织品展区最热闹的地方。
到广交会结束那天,两人统计了一下——
签下的订单:中山装一千二百套,列宁装八百套,绸缎睡衣五百套,外加那十架钢琴。
总金额:八万七千卢布,外加三万法郎。
陈雪茹看着那串数字,手都在抖:
“陈飞,咱们……发了?”
陈飞笑了:“发了。”
陈雪茹忽然抱住他:“陈飞!谢谢你!”
陈飞被她抱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陈姐,别这样。”
陈雪茹这才松开,脸微微有些红。
她看着他,忽然说:“陈飞,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能做成这样。”
陈飞说:“您有这个本事,只是以前没机会。”
陈雪茹摇摇头:“不是我,是你。”
陈飞笑了:“行了,别煽情了。”
“收拾收拾,明天回家。”
陈雪茹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
晚上,又是两人独处。
陈飞躺在地铺上,陈雪茹躺在床上。
安静了好一会儿,陈雪茹忽然说:
“陈飞,回去以后,咱们还是合伙人吗?”
陈飞说:“当然。”
陈雪茹说:“那……还是只是合伙人?”
陈飞愣住了。
陈雪茹笑了:“行了,睡吧。”
陈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这一夜,他又没睡好。
……
第二天,两人踏上回程的火车。
车厢里依旧拥挤,但两人的心情,跟来时完全不同。
陈雪茹看着窗外,忽然说:
“陈飞,你说,京茹在家,会不会想你了?”
陈飞笑了:“应该吧。”
陈雪茹说:“你是个好男人。”
陈飞说:“谢谢。”
陈雪茹看着他,忽然笑了:
“可惜了。”
陈飞一愣:“可惜什么?”
陈雪茹摇摇头,没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走,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
陈飞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心里却想着那个问题——
可惜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