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深处,祖殿沉寂。
十几道神念如退潮般自山门外的广场收回,缓缓敛入殿中。
两排古朴太师椅分列两侧,端坐的皆是洛家真正的柱石。
每一位都是圣人境以上的大能,气息沉凝如渊,举手投足间皆有大道纹络隐现,周身流转的圣辉,压得殿中万年古灯的火焰都纹丝不动。
洛长风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在座诸位长老,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悠悠开口:“诸位,公子傲此人,如何?”
大长老率先出声,声如洪钟,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不愧是古仙庭嫡脉,简直是逆天到匪夷所思!
破虚境一段便修出八十丈法力,一掌横推封世天骄,连中古剑宗的沐千寒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二十招。
老朽活了四千载,这等天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难得的是那份眼力,随口一句点拨,便让几个小辈当场破了瓶颈,这份道行,哪里像个破虚境的后生?”
二长老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精光闪烁:
“何止是天资,此子的格局与心智,更远超同辈。
旁人得了上古十大奇术,藏着掖着唯恐被人觊觎,他却敢拿出来当筹码换材料。
旁人打了胜仗耀武扬威,他却轻描淡写指点对手,让挨了打的人还对他感恩戴德。
这份胸襟与手段,他日登临绝巅是必然的事。”
其余长老纷纷附和,赞不绝口。
有人夸他根基浑厚,有人赞他剑道通神,有人叹他心智似海,平日里眼高于顶、等闲不把晚辈放在眼里的圣人大能,此刻竟对一个小了他们数千岁的年轻人推崇备至,这场景若是传出去,足以震动整片星域。
洛长风微微颔首,随即神色一肃,起身朝着祖地深处拱手一拜,声音带着几分恭敬:“老祖,您以为如何?”
殿中瞬间寂然。
所有长老都收敛了笑意,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祖地深处,一道苍老得仿佛自太古洪荒传来的神念缓缓探出。
那神念并不磅礴,却带着一种让神魂都颤栗的厚重感,如同蛰伏了万古的火山在深海之下睁开了眼。
在场所有圣人都觉肩头一沉,那是大圣巅峰、只差半步便可踏入准帝之境的恐怖威压。
神念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沙哑低沉,却字字如雷,在大殿中回荡不息:
“他与云姝的婚事,我同意。”
洛长风闻言,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他当即朝着祖地深处深深一揖,朗声道:“多谢老祖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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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傲在洛家一住,便是半月。
这半月里,山门外再无上门挑战的天骄。
倒不是他的威名传不远,而是那些封世妖孽,此刻多半都在翻遍自家宗门祖库、挖空心思搜寻清单上的稀有材料。
没有材料,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谁也不愿大老远跑过来,在山门口被拒之门外,平白丢了脸面。
君傲倒也不急。
清单上的材料每一样都是稀世奇珍,不少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之中,光是打探踪迹便要耗费时日,他有足够的耐心等。
这段时日,他最常做的事,便是往洛云姝的院落跑。
头两天洛星河还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生怕自家姑姑和拜把子兄弟闹出什么辈分乱子。
可观察了几日,他便彻底放下心来。
君傲看洛云姝的目光里,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依恋,像走失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循着一点熟悉的温度找到了归处,小心翼翼地贪恋着那点似曾相识的暖意。
相处越久,君傲便越觉得洛云姝像他娘。
她倚在窗边翻古籍时,眉头微蹙的样子,像。
她端起茶盏先轻吹两下,再小口啜饮的习惯,像。
偶尔被他逗笑时,眼尾那道微微上挑的弧度,最像。
那日午后,洛云姝在院中修剪花枝,回头逆着光冲他招了招手,半张侧脸的轮廓,与记忆里的洛惊鸿几乎完全重合。
君傲站在回廊下,恍惚间差点脱口喊出一声“娘”。
他知道这是错觉,却舍不得从这错觉里醒过来。
梅映雪几女这段时日倒很少来打扰。
除了修炼法天象地、炼化仙殿,她们便三三两两结伴去天星城中闲逛。
天星城是这片星域最繁华的大城,商铺林立,拍卖行遍地,珍奇玩意儿数不胜数,远比凡荒界热闹。
柳如烟拉着怀安、木兰逛脂粉铺,沈知薇拽着杨灵昭泡书坊,妖妖则带着阿青阿水两个丫头,横扫了半条美食街,吃得满嘴流油。
众女都懂君傲的心思,谁也不去打搅。
梅映雪偶尔回院,也只是远远望一眼廊下并肩而坐的两道身影,便默默转身离去。
她知道,君傲不是在寻新欢,是在找娘。
那份压了太多年的思念,好不容易在洛云姝身上找到了一点慰藉,她怎么忍心去打断。
洛云姝对君傲,也是越看越心疼。
这少年在外人面前嚣张跋扈,一掌一个天骄,何等锋芒毕露,可到了她面前,却乖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有时她煮一碗莲子羹,他能捧着碗小口小口喝上半天,喝完了就抬眼望着她,眼神亮晶晶的,像盼着再盛一碗。
有时她在院中剪花枝,他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讲九州的童年旧事。
她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心口又泛起酸涩。
这孩子,想娘想得太苦了。
她心里清楚,君傲的亲近从头到尾都是晚辈对长辈的依恋。
而她对他的疼惜,也早已从最初那场带着功利的联姻任务,变成了发自肺腑的、如对亲子般的怜爱。
只是两人都未曾料到,这半个月里,洛家上下正紧锣密鼓地筹办着一桩大事。
红绸从主殿一路铺到山门,大红宫灯挂满了每一处回廊,烫金喜字贴遍了每一扇窗棂。
洛家仆役脚不沾地地忙,有的布置喜宴场地,有的清点聘礼嫁妆,有的赶制新衣,有的派发请柬。
整座洛家都浸在忙碌又喜庆的氛围里,如火如荼。
而两位当事人,对此竟全然不知。
这日,君傲与洛云姝并肩走在回廊下,正撞见几个仆役扛着一匹匹大红锦缎从身旁经过,又有弟子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八角灯笼。
君傲忍不住好奇,笑着问道:“姑姑,洛家是哪位公子要娶亲?这般阵仗,怕是少主级别的喜事吧?看来我有喜酒喝了。”
洛云姝微微一笑,不假思索道:“洛家子弟虽多,能让家族这般大张旗鼓、铺十里红妆的,除了星河,还能有谁?”
君傲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洛兄?不能吧?他一个妻管严,敢娶旁人?灵月那丫头发起飙来连他爹都敢顶,洛兄在她面前跟个小绵羊似的,有这个胆子?”
洛云姝掩唇轻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孩子,你忘了?星河与灵月虽在虚拟宇宙中成过亲,可那毕竟是虚幻之地,算不得数。你伯父打算在洛家,为他们重办一场婚礼,堂堂正正把名分坐实。原本两年前就该办的,星河这孩子非得等你来了才肯办,说什么‘君兄不来,这婚结得没意思’,你伯父拗不过他,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君傲恍然,心口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星河这家伙,竟为了等他,把婚礼硬生生拖了两年。
这份兄弟情,比任何天材地宝都重。
他也明白,洛家大操大办,不止是办一场婚礼,更是要昭告诸天。
洛家与古仙庭联姻,背靠战神一脉,往后谁也不能轻易招惹。
“那我可得好好等着喝洛兄的喜酒。”君傲笑了笑,又想起什么,追问道,“对了姑姑,这事通知我岳父大人了吗?灵月毕竟是杨家的血脉,岳父那边总该知会一声吧。”
“自然是通知了。”
洛云姝点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战神大人亲自传了话,说大婚之日,他会亲临洛家,为女儿女婿证婚。那可是仙域战神,寻常大教倾尽全教之力都请不动的人物。你伯父听到消息那日,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捏碎了。”
君傲闻言,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杨晨,仙域战神,杨灵昭与杨灵月的父亲,也是他的岳父。
自虚拟宇宙万劫窟一别,已是多年未见。
也不知岳父大人如今修为恢复了几分。
灵月大婚,能得他亲临,当真是难得的机会。
洛云姝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欣喜,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轻声问道:“别光顾着说他们。傲儿,你和灵昭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灵昭那孩子性子稳,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盼着的。你是男人,总不能等着女孩子先开口吧。”
君傲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神色渐渐暗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垂着眼帘,声音低了几分:
“我?爹走了,娘也不在,婚事不急。
等我复活了爹,找回了娘,再补办也不迟。
到时候,我想让爹亲眼看着他儿子娶媳妇,让娘亲手给灵昭梳头。
爹盼着抱孙子盼了一辈子,我连这个心愿都没能让他达成……没有他们在,这婚礼便少了最重要的人。”
看着他这副模样,洛云姝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疼得发紧。
这个在外人面前妖孽到变态的公子傲,此刻在她面前,脆弱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莲步轻移,走到君傲面前,双臂轻轻揽过他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
动作温柔自然,没有半分男女暧昧,只有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疼惜。
她手掌轻轻抚着他的后脑,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春日化开的湖水:
“傻孩子,以后姑姑就是你的亲娘。不管你爹何时能复活,不管你娘身在何方,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姑姑替你娘疼你,替她看着你娶妻生子,替她给你未来的孩子缝衣裳、炖羹汤。你要是不嫌弃,就把姑姑当成亲娘,好不好?”
君傲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她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沉浸在这份温软的情绪里,谁也没注意到,回廊尽头多了一道身影。
洛长风本是来告知二人婚事的。
筹办了大半个月,今日所有细节终于敲定,他特意亲自过来通个气。
可刚走到转角,便看见自家妹妹将君傲揽在怀里,少年侧脸贴在她肩头,姿态亲昵又自然。
洛长风先是一愣,随即摸着下巴,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嗯?
这画风好像不太对?
不该是君傲抱着云姝吗?
大丈夫顶天立地,自然该男子护着女子才是,怎么反倒反过来了?
自家妹妹这姿态,怎么看怎么像在哄孩子,君傲那小子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这小子在外头一掌一个封世天骄,威风凛凛,到了云姝面前,倒跟个没断奶的小崽子似的,反差也太大了。
他摸着胡须,暗自琢磨。
难不成这位公子傲,就喜欢这种被人疼着护着的感觉?
还是说,盖世天骄都有些旁人不知道的小癖好?
不过管他呢。
郎有情妾有意,姿势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人心意相通,这桩婚事便稳了。
至于往后家里谁做主谁说了算,那是他们小两口的私事,他这个做大舅哥的,不掺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