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把仓曹的人全拿下。”
东宫密使鱼符拍桌,四名随从拔刀堵住正堂门口。
顾怀章木杖挑开他肩后甲扣。
“哪来的伤?”
“粮垛塌了!卑职躲的慢,俩兄弟压底下,还有个叫那帮孙子给捅了。”
密使抽出案牍递给掌节官。
“足供陇右三月军需,西仓额储可是十二万石。盗卖军粮,竟还设机关害人?”
秦茂横刀鞘拦住金吾卫,十余杆长枪对准他。
许元抓住秦茂后领扯回身侧,盯着密使。
“话还没问完,你便定罪,刑部让东宫接管了?”
“本使奉的可是太子手令监察河西。遇到贪墨军粮的,就地拘押。”
“手令呢?拿不出,就乖乖站回窗边去,别拿破鱼符装大爷。”
密使指腹在铜鱼鳞纹上摩挲,终究没命人强摘官印。
顾怀章拄杖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刚从你手里交出来的西仓钥匙。仓里藏着沙袋和断梁,这笔账,你想推给谁,许元?”
许元没答,转身走向木柜,抽出一只匣子。
匣里十几份兵部调令,他挑出一份黄纸公文搁长案中央,纸上两枚朱印褪成暗红。
“兵部户部会签,元和十三年的文书。调西仓十二万石转送凉州,由凉州拨同数旧粮补回沙州。”
密使抓住纸页扫过年月。
“元和十六年了如今,粮草呢?”
“凉州没补。”
“你就拿沙子填仓,瞒了朝廷三年,就这么干的?”
许元翻开背页,露出交割印,摊开夹在里面的仓储免验批文。
“兵部明令,西仓转战时虚仓。账面保留储额,实际粮草归凉州随军发放,不准私开仓门验粮。”
批文手续齐备,末尾首辅衙门照准,依律行事四字盖在骑缝处,没找着删改痕迹。
“签过的文书统统要复核,首辅已经停职了。”
“停职不过本月的事,批文却行了三年。东宫真要追究,麻烦去问兵部和户部为何联手调空西仓。”
许元两指夹住黄纸抽回身前,指腹顺着纸页边角抚平折痕。
“至于那些沙袋,批文写的明白,虚仓得维持粮垛形制,免得叫铁勒细作探知军储调动。”
顾怀章拄着木杖凑近半步,视线落在免验批文的印章处。
“何时拿到的这文书?”
“就在刺史印匣最底端,上任交接那日。接手西仓后,本官未曾开启过粮垛。”
“继续申领保管钱和鼠耗钱,明知道是个空仓,你还有脸喊冤?”
“每年一千四百贯,全砸仓门守军和水渠上了。账册就在钦差手里,查一遍便知晓账目,一文都不会少。”
罗本领着几名卫队军士查仓归来,青袍下摆沾满黄沙,他抬手把一块蜡封搁到桌案中央。
“外层是许刺史任内用的沙州官印,仓门官封没破,里头压着一道旧封皮,属下没敢碰。”
顾怀章手指捏起那团蜡封,掌心蹭去表层沙土,底端露出一块残缺的印纹。
罗本取出旧档印谱,撕下拓纸覆盖在蜡封旁边,两枚印纹边缘扣在一起。
这枚私印属于顾怀章。
七年前他失踪以后,朝廷派人收走所有官印。
私人印章随人一同消失在戈壁,从不曾在刺史府旧物中显露过踪迹。
密使快步上前抢过拓纸。
“当真是您的印,这东西?”
“老夫还要回答几遍,印谱就摆在桌案上了?”
“文书签于三年前,您那时身在何处?”
顾怀章根本不理会盘问,转头看向罗本身后的佩刀。
“压在何处了,内层蜡封?”
“第三层粮袋的麻绳死结上,沙袋入仓以后才能拿火漆封住,蜡面没开裂,印泥配方来自京中南坊。”
查仓校尉又从怀里掏出半块边缘焦黑的木牌,木纹里刻着凉州转运司几个字。
“埋在最底层沙袋底下,这木牌编号正是元和十三年那批调粮车队用的批次。”
这东西把朝廷批文和空壳库房连到一处,许元完全依照文书接管仓库,盗粮的罪名无法当场坐实。
眼下最需要解释原委的人,换成了失踪七年的顾怀章。
许元甩动官袖绕过长案,皮靴停在木杖前端。
“三年前竟有人拿您的私印封了西仓,帮当朝首辅搬空十二万石粮食,大人七年前便已失踪了。这官司若是闹到长安去,御史台该审本官,还是该审您老人家?”
密使赶忙将拓纸揉成一团收入衣袖,贴着砖缝朝门边挪,再不提摘印查办的话茬,只琢磨着赶紧把消息送回驿馆。
顾怀章手臂向前送出,杖头抵住门框边缘,直接拦住来人去路。
“走的这般着急,密使打算去哪?”
“理当写文书速速奏报太子,西仓捅出这么大个篓子!”
“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写进奏疏里头,这案子还没查出眉目。在沙州这地界,本使奉的是当今天子诏书,你那几张东宫手令自己揣好吧。”
两人隔着门槛互相打量对方,院中卫队各自握紧腰间兵器。
刚还联手施压许元的大队人马,眼下竟为了查案权限当众反目相争。
秦茂猫着腰凑近许元耳侧。
“这老不死的在给自己个儿刨坑呢,大人,咱要不要趁机多给他埋点土?”
“挖开来才能见真章,看看坑里有没有活人。”
许元迈步走到罗本面前夺过木牌。
牌子背面被旺火燎的焦黑,跟着七年前河谷里烧毁的那批押粮车同属一个批次。
这场掩人耳目的空仓局从顾怀章失踪那天就已经开始排布了。
“到底是谁,三年前去开仓封门的人?”
“仓簿上没写清楚名姓,唯独留了首辅府邸的一枚通行私章。值守仓卒当夜尽数调离岗位,次月便死在了凉州疫营里。”
“您的印怎就落到了首辅的手下人手里,顾使君,下官倒想当面讨教讨教?”
顾怀章手腕向上挑起木杖,将转运牌从许元手心挑落。
沉重木牌掉在地面翻滚出两圈,烧焦的一面直挺挺朝向上方。
老人直勾勾盯着那块残木,胸腔里滚出阵阵嘶哑笑声,笑声穿过大堂越传越远。
那动静惹的门外站岗的卫士全都探头朝堂内张望。
“当真是以为谁亲手盖上去的,这印,许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