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大军留下的旧账,顾使君准备先翻哪一笔?”
许元迎着乌木杖逼近半步,腰间刺史印碰上玉带,铜声顺着官道散开,近旁府兵的肩甲跟着发响。
顾怀章收回乌木杖,靴底踩住车辕,登上车厢。
“回刺史府,把账册全摆到案上,老夫今日陪你一笔一笔的掰扯明白。”
钦差卫队从车后挤上官道,硬把沙州府兵逼到街沿,许元的坐骑被牵去旗亭旁,马嚼子磕着铁环,声音响个不停。
东宫密使擦过许元身侧,袖口翻出半寸,鱼符金边在日头底下晃了一下。
“许刺史还要多担待,毕竟顾老大人离开河西七年了,对沙州规矩难免手生。”
“本官担的住,沙州认圣旨也认紫金节。”
城门到刺史府只隔三条街,钦差卫队一路换岗,府门旗杆上的许字旗被人扯下,麻绳绞过木轮,发出摩擦声。
客堂没人进去,顾怀章径直坐上正堂主位,杖头拨开案上军报,手掌朝掌节官摊开。
“传令下去,府库和西仓交由卫队接掌。原守军退后三十步,谁敢没拿手令靠近仓门,直接按窥探军机处置。”
秦茂刀鞘撞上门柱,木柱簌簌落下一层灰。
“西仓存放的是陇右军粮,钦差接管以前,难道不该让三司当面盘点清楚吗?”
“把钥匙交上来,这批军粮正是本使奉旨查的。”
堂内沙州官员垂着脑袋,衣袖贴住桌角,连喉咙里的咳意都硬吞回去。
许元从袖中取出两枚小钥,又解下腰间铜钥,三把钥匙并排放到案前。
“正门锁,夹墙锁,最小这把开地下水道,三处锁钥都在这里。”
顾怀章没有接钥匙。
“交的倒痛快。”
“钦差奉旨来查,东西归朝廷。本官要是抱着钥匙过夜,难道像话吗?”
顾怀章捻起最小那枚铜钥,拇腹在锁齿旧痕上蹭了两下,又索要三司属官名册和升降文书。
书吏搬来两只木匣,许元把履历考课一并送上案面,备份名册也封的齐整,红泥印痕边缘已经干裂。
顾怀章翻过十余页,乌木杖点了三下地面。
“罗本。”
人群后走出一个青袍小吏,右腿旧伤拖着步子,膝盖弯不下去,只能扶着桌角低头。
“前沙州仓曹,当年反对把驼税并入军费,被贬去马场看马。怎么着,如今算盘还拨的转吗?”
罗本朝许元那边瞥了一眼,嘴唇抿了两回。
“算盘没被刺史收走。”
“升任度支判官,随本使查府库。”
顾怀章又点出杜崇和魏钧,三道任命当堂落下,掌节官蘸朱填名,官印压进纸背。
三人熟悉沙州钱粮和驿路,这三笔任命落下,许元身边直接被扎进三根刺。
秦茂拇指抵住护环,铜环在刀柄上磨出细响。
许元朝三人拱手。
“这是沙州的福气,顾使君肯用诸位,恭喜复职。”
罗本没有还礼,摘下腰牌放在桌面。
“下官那年说过,驼税入军费会断商路,刺史偏是不听。难不成这些体面话,今日是讲给我听的?”
“难道商路断了吗?”
“这要看刺史怎么写奏章了,黑市养起来了,这算不算断?”
许元接过茶盏,递到罗本面前。
“那就好好查,若能把黑市十六万贯的窟窿查明白,本官给你备酒。”
顾怀章掀茶盖的手停在半空。
东宫密使也抬起头,指腹按住袖中鱼符边缘。
正堂外甲叶相碰,钦差卫队已经带钥离府,二十人封住账房,杂役被赶出后院,水桶和扫帚倒在墙根。
顾怀章吐掉茶叶,舌尖抵了抵牙根。
“七年过去,府里的茶怎么还是这股土味?”
“军镇存不住南茶,顾使君想喝好茶,要等下月商队入城才行。”
“你倒记得老夫的口味?”
“刺史府旧档记得清楚,顾使君每日三盏青茶,过午不饮,逢雨天腿伤发作,要用热盐敷半个时辰。”
乌木杖在顾怀章膝头转了半圈,杖尾停在许元靴边。
“旧档里还写了什么?”
“写了顾使君失踪以前,曾查过西仓亏空,查到第三天,押粮车就烧在了河谷里。”
东宫密使把鱼符塞回袖中,朝随从递去一个眼色,那人退出正堂,绕过廊柱赶往账房。
顾怀章重新拿起名册,翻到黑市罚没一栏,手掌盖住半页朱批。
“许元,上个月填补黑市的十六万贯,你从哪里弄来的?”
“十万贯来自查封商号,六万贯由驼队预缴明年路引钱,银钱没进官仓,直接拨给陇右采办军马。”
“拿明年的钱补今年的账,莫非你把朝廷税契当成自家借据用了?”
“陇右军缺马,黑市商人缺路,本官各给他们留一条活路,沙州不也就少一个窟窿吗?”
顾怀章把茶盏推到桌沿,茶水漫出盏口,洇湿公文一角。
“钱经了谁的手?”
“黑市经纪杜七,度支司账吏孙成,西仓仓令蒋福,这三人都签过交割文书。”
“杜七押在牢里,孙成昨夜失踪,蒋福刚被堵在西仓,你挑的人倒是鬼精的很。”
许元将文书湿角折到背面。
“顾使君想先查哪一个?活人能问,死人能验,失踪的人也会留下路引,本官陪着。”
“用不着你陪。”
掌节官捧着钦差札书进来,纸上列着七名待押官员,四人是许元安在仓曹的亲信。
“凡越过这扇门给你传话的人,一律收监。从现在起你留在刺史府,不得接触账册和仓吏。”
秦茂向前跨了一步,许元抬臂挡住秦茂,衣袖落下时,在刀柄上轻敲两下。
“本官遵令,钦差查案。”
东宫密使盯着许元收回的手,脸上没有多余神色。
许元这一退,明面上断开了自己和仓曹的牵连,顾怀章接下的越多,往后要扛的分量也越沉。
院外铁靴踏过石阶,守门军士还没来得及通报,账房方向先有人撞开围栏。
一名钦差卫队军士扑上台阶,左肩被木刺穿透,血顺着甲衣往下淌,整个人砸在门板上,又沿门板滑坐到地上。
“顾大人,西仓的粮,全他妈是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