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顺着石缝往上冒,地宫里的火还在烧。
许元站在主池边,脚下躺着东宫杀手的尸体。
谢珩把铜牌和尸身烙痕画在纸上,略一停顿后,将黑液装进三只蜡封陶瓶。
“有了这些……咱们回京,告,告东宫一状也成啊。”
许元看着池里冒泡的毒液,没有接这句话。
“告不倒的。”
望向入口方向,秦茂收刀入鞘。
“人证有那个陆文吉,物证嘛……铜牌,还有这毒池,这都不够?”
“东宫那帮人,会说铜牌是假的,杀手是冒牌货,毒池……毒池就是咱们自己弄的。”
“安西离洛阳多远啊,路上那些驿站……全是他妈的他们的人。”
谢珩沉默下来,手中毛笔落下一滴浓墨。
太子掌东宫多年,六率的图腾落在此处,牵出的绝不止几名死士。
大都护府在沙州外头,若是也掺和了,出城他们都未必安稳。
外围的几个小池,许元把目光投了过去。
池子较浅,旁边堆着空桶和废弃竹槽,显然还没养成毒。
“炸外围的,主池留着。”
秦茂侧过头。
“干嘛不……一把火全烧干净?”
“烧干净了,幕后那些混蛋就会改口,说……说咱们把证据毁了。”
“留着主池,等他们回来收拾残局,咱们才有机会,抓那个伸手的人。”
低头看了眼满地尸首,谢珩听出其中意思。
“咱们这是……要装死在这儿?”
许元把陶瓶递给他。
“死伤惨重……剩下的人不见了,消息得先送,送回大都护府。”
秦茂看向亲卫,五十余人里已有七人负伤,另有两人中了毒针。
“这信……谁去送?”
左臂缠着血布,脸色发青,人群中走出一名年轻亲卫。
入大理寺不过两年的他叫杜青,此前在洛阳案中救过谢珩一回。
“我……我去。”
谢珩摇头。
“你中了这毒针,骑马……骑不出白龙堆的。”
杜青咧开干裂的嘴唇。
“就是伤的重……人家才信,我还能走。”
许元看了他一会儿。
“你带啥话?”
额头碰在石地上,杜青跪下。
“就说……许大人找着毒池了,被一帮不知哪来的贼人围了,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求……求都护快点派兵救人。”
“再添一句,池子里有东西,能牵扯出……洛阳那旧案。”
杜青抬起头,眼里有疑问,却没多问半句。
许元让人给他换上破甲,在左肩砍出一道浅口,叹了口气,又往脸上抹了污泥。
“手臂……得留下。”
周围静了,杜青怔住。
许元取出一张药方,铺在石板上。
“针毒都进血了,拖到沙州……这毒就满身跑了。”
“断了这胳膊,能活命,人家也信你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杜青望着自己的左手,手指动了动。
脸色难看,秦茂往前一步。
“大人……还是我去吧。”
“你带兵的,得,留在这儿。”
拿起短刀,许元用火烤过刃口。
右手按住石板,杜青咬住一段木头。
刀落下去,血溅在羊皮图上,杜青身体弓起,硬是没喊。
谢珩用药粉按住断口,看着那血,再以布带扎紧。
额上全是冷汗,杜青喘了很久。
“我……我不会传错话的。”
许元把一枚带血的鱼符塞进他衣襟。
“这鱼符只给大都护看,要是有人抢……扔沙里,死也别给。”
杜青点头,在两名亲卫搀扶下走向侧道。
侧道另一端有条排污暗渠,沿渠能绕开地宫入口。
派三人送他出白龙堆,许元吩咐到了官道便各自散开。
余下的人收拾尸体,换上黑衣人的外衫,忍着恶心,把折断的兵器丢入火中。
秦茂依令砸开外围三座毒池的石沿。
毒液冲进低洼处,遇到火油后燃起绿焰,石室震的土块直掉。
几具大理寺亲卫的甲胄,许元又让人留在入口石闸下。
甲胄上染血,佩刀散在碎石里,远看就是一场惨败。
全程看的两腿发软,陆文吉被捆在角落。
“许……许大人,你们,躲哪儿啊?”
许元把他拖到一处干井旁,解开他脚上的绳。
“你,留这儿。”
陆文吉脸色全白了。
“我……妈的我会死的啊!”
“要是你命大见到人,就说……许元被石头砸进主池了。”
“问起毒池的账,就说……账册在许元那儿。”
嘴唇抖了几下,陆文吉望着幽绿池水。
“他们……他们哪会留我活口啊!”
把一把短刀扔到他脚边,许元没看他。
“你早他妈该明白,想活命,就说的真一点。”
地宫外的天已泛白,石柱投下长长的影子。
入口被乱石遮住,许元带着四十余人藏进一处废弃烽燧,烽燧底下有旧窖。
谢珩带伤者入窖治伤,秦茂伏在高处观察白龙堆的动静。
到了午后,杜青的人影出现在远处官道上。
身后拖着血迹,他骑着一匹瘦马,左边空袖被风吹的乱摆。
沙州城门外的守军拦住他,有人跑去通报。
烽燧离的远,听不见城头的声音,却能看清城门开合。
杜青被抬进城后不久,城楼上升起一面赤色令旗。
低声开口,秦茂趴在石缝边。
“城门……关了。”
许元望着那面令旗。
“封的……是谁?”
脸上沾着药灰,谢珩从窖口探出头。
“城里有咱们的人,大都护的人也有,这封城防外敌,也能把消息堵死。”
入夜后,沙州都护府的后院亮起三盏灯。
听完杜青断断续续的禀报,大都护韩镇坐在书案后。
他捏着那枚血污鱼符,许久没有说话。
断臂的疼痛让他面色发白,杜青被抬在担架上。
“许大人……让末将求援,魔鬼城里有个毒池,死了,死了好多兄弟。”
韩镇抬起眼,吩咐身边幕僚。
“传令四门,沙州今夜起全城封锁,商旅军民……都别进出。”
撑着担架坐起,杜青望着他。
“都护……许大人还在那白龙堆,援兵啥时候走?”
韩镇没有看他,挥挥手,只让亲兵把人拖下去医治。
三名黑衣人从马厩后走出,各自提着鸟笼,后院灯火熄了一盏。
鸟笼里装着信鸽,足环上系着细小竹管。
韩镇站在廊下,朝夜空挥了挥手。
三只信鸽飞过城墙,没入北方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