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门后没有殿宇。
只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石路。
路面窄得只能容纳两人并行，一侧紧贴黑色山体，另一侧则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暗金色雾气在深渊里缓慢翻滚。
偶尔有一张模糊人脸从雾中浮起，尚未看清便重新沉了下去。
玄灯站在路口。
“归梵路有三条规矩。”
“不可点火。”
“不可交谈。”
“不可回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说完，手中铜灯轻轻一晃。
十二名归乡者留在归灯里的记忆同时亮起。
“走完此路，便可抵达祖庭。”
青袍老者率先踏上石阶。
其余人依次跟随。
刘念排在第十三位。
叶秋红、梵无咎和莫老走在她身后。
玄灯则落在最后。
石路上没有照明之物。
可每个人脚下都有一层惨白微光，刚好能照亮自己周围三尺。
叶秋红刚走出几步，便感觉眉心火纹变得滞涩。
他下意识想以梵火照路。
刘念没有回头，只抬手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出发前约定的信号。
不要动。
叶秋红收回手。
众人一路向上。
最初还能听见衣物摩擦和脚步声。
走过第一处转弯后，所有声音突然消失。
前方青袍老者明明踩碎了一块石头，刘念却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她尝试以神识传音。
神识刚离开身体便散入山壁。
这条路在禁止他们交流。
又走出百丈，一名归乡天人忽然停下。
那是刚刚献出孩子记忆的中年女子。
她低头看着手腕。
腕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她似乎想不起红绳来自谁。
青袍老者察觉异常，向她投去询问目光。
女子摇摇头，继续前行。
归灯里的那团记忆仍在玄灯手中。
可遗忘并没有停止。
刘念看向路旁山壁。
黑色石壁上布满细小孔洞。
每当有人走过，孔洞里便会探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灰气，从对方眉心抽走什么东西。
气息太弱。
被影响的人甚至感觉不到。
走过第二处转弯，叶秋红忽然拍了拍刘念肩膀。
刘念侧过脸。
叶秋红指着自己袖口，伸出五根手指，又伸出三根。
刘念没有看懂。
叶秋红从袖中取出张青玄给的符箓。
他出发时记得很清楚，张老爷子一共塞了十八种符。
现在，他想不起每种有多少张。
甚至不知道手里这张画的是什么。
符角有一行潦草小字。
【看不懂就贴出去，总有一张有用。】
叶秋红盯着那行字，表情有些复杂。
刘念向他摊开手。
叶秋红把符递过去。
刘念只看一眼便认出，这是清心符。
她把符贴回叶秋红袖口，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守住自己。
叶秋红点头。
更后方，梵无咎也停了下来。
他握着宽刃长刀，眼神第一次出现茫然。
刀柄上缠着一圈陈旧白布。
白布里写着三十六个名字。
那是他每一任守影军同伴的姓名。
梵无咎经常更换战甲，却从不更换刀柄上的白布。
可现在，其中一个名字在他脑中变得无比陌生。
他认得字。
也知道那个人曾与自己并肩作战。
却想不起对方长什么样子。
梵无咎猛然转身。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刘念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指向阿梨涂在他鞋底的银灰痕迹。
灰痕还在。
脚是他的。
身后的影子却未必。
梵无咎强行忍住回头的冲动。
他割破手指，将那个变得陌生的名字重新描了一遍。
鲜血浸入白布。
他仍然想不起那张脸。
至少没有把名字也丢掉。
队伍继续前行。
莫老却始终很平静。
“归梵路原本就会洗去杂念。”
“进入祖庭者，需以最纯净的神魂面见天主。”
“这些都是旧制。”
他无法传音，只能将声音留在叶秋红识海内部。
叶秋红没有回应。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新的《梵诀》。
一缕火焰在心中亮起。
火没有向外燃烧。
它照着叶秋红自己。
黑风岭、四合院、寂灭黑雷、那条几乎把他吞掉的旧梵道，一幕幕从火中闪过。
记忆依旧在被灰气拉扯。
叶秋红没有用火烧毁灰气。
他只是一次次确认，那些经历属于自己。
新梵火焚去的是他愿意放下的执念。
谁也不能替他决定该忘记什么。
莫老感受到火意变化，沉默下来。
又过一段石路，刘念也开始受到影响。
她先忘记了今天在无火城喝过几口水。
随后忘记出发时，张青玄到底往她储物袋里塞了多少张符。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遗忘却在一点点靠近更重要的地方。
母亲送给她的玉簪忽然传来暖意。
刘念下意识摸向衣袖。
一把普通家门钥匙躺在掌心。
钥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那是四合院的门钥匙。
父亲把它交给她时没有灌入神通，也没有刻下阵法。
他说，无论走到哪里，身上带把家里的钥匙，心里会踏实一点。
此刻钥匙仍是普通钥匙。
刘念握住它，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刘源。
苏清雪。
刘苏。
刘砚。
刘姹。
小灵儿。
还有院中八位老人。
名字一个不少。
她没有抵抗那些抽取小事的灰气，只用空间之力将家人的姓名围成一座封闭坐标。
灰气触及那片空间，立即被挡在外面。
山路更陡了。
前方十二名归乡者脚步越来越整齐。
最开始每个人走路还有自己的习惯。
有人步幅大，有人习惯靠近山壁，有人每走几步便会摸一下腰间法器。
到了现在，十二人的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抬脚。
落下。
停顿。
再抬脚。
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刘念悄然弹出一缕空间之力。
银色印记落入路旁山壁。
这是她留下的第七枚坐标。
前六枚全部失去感应。
第七枚刚刚融入石壁，便有一团黑影从她脚下伸出，贴着山壁一卷。
空间印记消失了。
刘念脚步没有停。
她又留下第八枚。
这次不放在山壁，而是藏在一名归乡者刚刚踩过的石缝里。
黑影再次出现。
印记被拖入地面。
刘念终于确定。
空间标记没有被抹去。
它只是换了位置。
每一枚标记都在向神山腹部下沉。
那团负责拖走标记的黑影，正是她自己的影子。
刘念低头看着前方。
惨白微光将她的影子投到身后。
她没有回头。
万华镜天眼却能从石壁反光里看清那里。
她向前走。
影子跟着向前。
她抬起左手。
影子也抬起左手。
看上去毫无问题。
刘念忽然停下。
身后的影子却多走了半步。
随后，它像是意识到自己暴露，慢慢退回她脚下。
刘念继续前行。
这一次，她将一枚空间印记留在自己袖中。
灰气照常从山壁探出。
影子也从脚下悄悄立了起来。
一只黑色手掌沿着她的小腿向上攀爬，穿过衣袖，抓向那枚空间印记。
刘念没有阻止。
她主动松开对印记的控制。
黑色手掌立刻将其拖走。
就在印记没入影子的瞬间，一缕细若尘埃的空间线也随之钻入地面。
神山深处。
十丈。
百丈。
千丈。
空间线仍在下坠。
沿途有数不清的生命坐标，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十七批失踪者就在下面。
刘念抬头望向已经近在眼前的祖庭大门。
这条路收走的从来不只是记忆。
每一段记忆都对应着一个人、一处故乡和一条归路。
归梵路正在把这些坐标从归乡者身上剥离。
一旦走到终点，他们即使还活着，也再找不到原来的世界。
石路尽头，玄灯手中的铜灯忽然亮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声音却越过归梵路的禁制，清楚落入刘念耳中。
“请。”
“祖庭已经到了。”
